但见闺女低着头一声不吭,柳夭不免失望。
火气在胸腔几番滚动,终了只能生生忍下。
挨到散场,柳夭回到房间后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恶婆婆刁小姑,说的就是她们!”
“一对狗娘养的玩意儿,大小都不是好物!”
柳夭脸色涨红,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不住骂骂咧咧。
“小寡妇还想配新科进士,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嫌我没送过她一件首饰,呵,我倒是想送,可拿什么送,从哪儿来钱?”
“钱都被那老不死的抢走了!”
柳夭骂的嗓子都变了音,只要一提起钱她便满腔愤懑。
“我顶替了万宁,万贯嫁妆理应给我才对。”
“可那老婆子自私贪婪,所有财物尽数归在自己名下。”
柳夭气了又恨,她不止一次在想,若当初嫁妆归在自己名下,现在的她又何需看老婆子脸色。
今时今日的婆母小姑,又怎敢这般欺辱她。
“老贼妇攥着钱不轻易拿出,我这个当家主母手里能支配的,只有你父亲俸禄钱。”
“若大府邸开销巨大,那点钱每月将将够维持,根本剩不下什么。”
以至她手头紧缺,私房钱干瘪。
兰芷坐在绣墩上,静静练习点茶手艺,一举一动说不出的温柔雅静,丝毫不被其母影响。
母亲所言她再清楚不过,这也是她为何眼见生母被刁难,却依然不为母亲说话原因。
明国公府富贵显赫,家大业大,抛去恩情不论,单说家世她是远远配不上的。
若再没丰厚嫁妆支撑,往后少不得被夫家看低。
母亲手里没钱,将来她的嫁妆还得靠祖母置办,她是决计不能惹祖母不喜。
柳夭越说越憋屈,一屁股坐在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可怜我做了多年外室,好不容易当上正头娘子,结果不是被婆母小姑刁难,就是与妾争宠。”
柳夭头疼地揉着太阳穴,看似做了正头娘子,实则是吞针度日。
“你怎不说话,哑巴了?”
独自骂了半晌,不见女儿出声,柳夭皱眉朝她看去,“我还没问你呢,方才她们欺辱我,你怎不帮我说话?”
兰芷对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她不急不忧,将点好的茶为母亲奉上,声音温柔如水。
“母亲,长幼尊卑有别,孩儿是做孙女的,如何能顶撞祖母。”
“若被父亲知晓,定责怪女儿不孝不顺,枉为嫡长,做不得弟弟妹妹表率。”
“连带也会对您不满,少不了责怪您教女无方,您若失了父亲欢心,岂不给了那姨娘机会,得不偿失啊。”
兰芷挽着柳夭胳膊,乖巧劝解,“母亲宽心,孩儿心里是向着您的。”
“您放心,待孩儿嫁入国公府,祖母姑姑定不敢再苛待您。”
这么说柳夭心里才勉强舒服些,她长舒了口气,平复下心绪后方觉口干舌燥。
接过女儿递来的茶盏,轻吹了吹浮沫,刚要饮,却又止了住。
不知怎得,兴许是今日提到万宁之故,柳夭突然想起万宝珠。
那个如骄阳般灿烈的女孩,有着双能灼伤人的眼眸,人前拼命护母,哪怕面对的是父亲祖母,仍寸步不让。
当日堂中争锋一幕她记忆深刻,虽说厌恶此女,可单说那份护母之情还是让人佩服。
女儿的顾虑自也有理,可相较下,柳夭心底总是对亲骨肉没能维护自己略有失望。
“那个贱丫头如何能与孩儿相比!”
一提到万宝珠,兰芷像被踩到尾巴。
“女子以柔顺为美,而她呢,一个有人生没人教的野货,强横顽劣忤逆不孝,毫无半分女儿家温驯。”
“还敢背弃父族,这种大逆不道的畜生,就该千刀万剐丢出去喂狗。”
兰芷恨得眼睛通红,“如今还没廉耻的养小倌,那种没教养的浑人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我是何人,我是正经官宦女子,是翰林清流之后,是兰家嫡长女。”
“母亲万不可再将孩儿与那贱种相比,凭白降了孩儿身份。”
“好好好,母亲不比就是了。”
见女儿炸了毛,柳夭及时收起话题。
柳夭知道,女儿对万宝珠的厌恨,犹如她对万宁。
毕竟是同出一脉的异母姐妹,一个嫡出一个私生,当中夹杂着两代人恩怨,注定了她们彼此相恨相杀。
兰鹤卿从席间出来,并未回书房,而是去了万世商行。
他在门外马车上等了许久,直到商行打烊,万宁从店里出来。
“我有事同你说。”
今日的兰鹤卿不似先前那般急躁,他眉目沉静,看万宁的眼神带着分复杂情绪。
“你我已和离,再无任何关系,你再三纠缠像话吗?”
兰鹤卿不认同这话,“我们是已和离,但只要宝珠在,你我关系便斩断不了。”
见万宁面色不快,兰鹤卿缓了缓语气,“我不是来与你吵架,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别怪我说话难听,你若年轻,再嫁也罢,可都这把岁数了,还折腾什么?”
“不说别的,女儿都到出阁年纪了,做母亲的还要改嫁,你”
对上万宁警告目光,兰鹤卿纠正,“入赘。”
“不论是哪种,名声总是不好听,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女儿着想。”
“更别说那许烨比你小十岁,这不是让人笑话吗?我都替你臊得慌。”
万宁面不改色,淡漠道:“说完了吗?”
“你来若就为了这个,那我告诉你,我从不认为妇人再嫁有何不对,更不觉寻个小十岁男子有何不妥。”
“谁不喜欢年轻的,难不成我找个年岁大了,伺候老头去儿?”
万宁呵呵一笑,“当然是找个年轻的照顾我。”
“且即便被议论,又与你何干?兰鹤卿,我看你是摆不清自己身份。”
万宁说完就走,却被兰鹤卿攥住了胳膊。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他是逢场作戏,为的是气我。”
兰鹤卿不信万宁会喜欢许烨那类男子,毕竟她曾爱过自己,一个人的喜好怎可能说变就变。
“这有什么不可能?”
万宁嘲讽,“喜好说变就变,这点你该更有体会。”
看着兰鹤卿因心虚而闪躲的目光,万宁嗤笑出声。
她是爱过这个男人,爱他满腹才华,欣赏他胸怀壮志,更心疼他落魄无依。
婚后,她为他挑起贫寒家,为他照顾婆母弟妹,不予余力扶持他仕途前程。
成婚十数载,兰鹤卿谨守洁身自好誓言,他们是人人称颂的神仙眷侣。
直到外室登堂,看着那个比女儿还要大半岁的私生女,她才知,原来这个男人的真心也就维持了一年不到。
后来十几年,她活在欺骗中,可笑的是她还自认姻缘美满,丈夫情深专一。
熟不知在看不见的地方,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翻云覆雨,造出一堆孩子。
“我承认是我违背诺言,可我也没想过抛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