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91年,7月12日,早上7点。
元山日租界码头。
博罗夫科夫上尉还站在栈桥尽头,他手里也攥着一把伯丹步枪,手心湿漉漉的,全都是汗。他面前依旧是一道人墙,几十个日本警察,全都矮矮小小的,人人都举着武士刀,刀子磨得很快,闪着寒光. .,
这他妈的还不算完。
博罗夫科夫听见前方传来一片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他抬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变得难看了起来。码头外面那条街上,黑压压的人头正往这边涌。
有穿着和服的、有穿着洋服的,还有些人光着膀子就穿个背心,都是该死的日本人!
这些日本人手里都有家夥,有些举着铁锹、木棍、锄头,还有些人拎着武士刀。一个个都面目狰狞,嘴里发出一阵阵让人胆寒的呼喊。
“天诛!”
“杀光露西亚人!”
人群越聚越多,很快就把码头外面的空地挤满了。博罗夫科夫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七八百,还在不断增加。他咽了口唾沫,握枪的手指有点发僵。
他忽然想起大津事件. . ...那个叫津田三藏的日本警察,用一把很长的刀子,照着尼古拉皇太子的脑袋就是一刀!
要不是皇太子“脖子够硬”,俄罗斯帝国现在已经在办国丧了!
这帮日本人连俄国皇太子都敢砍,还是照着脖子. ..……他博罗夫科夫和这几十个海军陆战兵算个什麽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下的兵。
那五十个海军陆战兵,一个个也都脸色发白。
子弹不够啊!
他们每个人身上就带了十发子弹。
对面可是一千多号人,就算一枪撂倒一个,也不够分的。何况对面也有枪....那几个日本警察腰间别着手枪,谁知道他们有没有藏着更多家夥?
博罗夫科夫深吸了一口气,扭过头,把目光投向了海面。
“帕米亚特·阿佐夫”号装甲巡洋舰就停在海湾里,灰色的舰体看上去倒是威风凛凛的。
列昂季耶夫上校一定就在舰桥上往这边在看,可他真的会开炮吗?这炮一开... ...远东的局势搞不好就要失控了!
但他知道,如果那些日本人真的发狠了,那条装甲巡洋舰上的大炮就是自己这些人唯一的指望了。码头的另一头,桥口直右卫门也在冒汗。
他站在日本警察的人墙後面,看着面前那些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俄国兵,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後越聚越多的日本侨民,感觉自己像夹在两块铁板中间的鸡蛋。
东京外务省的指示他很清楚:利用清国常德胜的力量,力拒俄人,确保元山港不失。
可问题是. . ...元山日租界距离海湾太近了!而清租界在内陆,离海边四五里地。俄人要占领日租界,根本就不需要路过清租界啊!
当年元山开埠的时候,日本人抢先出手,占了最好最大的地盘,把清租界挤去了内陆。当时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现在好了,日租界成了清租界的盾牌。
自己要怎麽利用常德胜的力量?
总不能让清军进驻日本租界吧?
那句中国的老古话怎麽说来着?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但是现在也没什麽办法了。
桥口苦笑了一下,转头对岛田说:“派人去清租界,请常大人和姚委员过来调停。”
岛田愣了一下:“领事阁下,我们真的,真的……要指望清国人?”
“不然呢?”桥口看了他一眼,“你有办法让俄国人退回去?”
岛田沉默了,转身吩咐了一个手下。
桥口又转过头来,深吸了一口气,用英语朝对面的俄国军官喊道:“上尉先生!我是日本国驻元山领事桥口直右卫门!我想和你谈谈!”
博罗夫科夫听见了,也用英语回道:“谈什麽?领事先生,你们的人正在围攻俄罗斯帝国的合法武装力量!”
“我们没有围攻!”桥口往前走了一步,“元山的俄国侨民一切安好,根本不需要贵国派兵护侨!”“不!你说的不对!”博罗夫科夫嗓门更大了,“元山的领事代理人昨天亲自上船求救!你们现在阻拦我们,是违反条约的行为,是要被整个文明世界所唾弃的!”
桥口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文明世界?你们俄人明明是想当强盗侵占元山,却口口声声说什麽文明国家……
他刚想引经据典,好好跟这个俄国军官辩论一番,忽然听见身後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隆 . .
桥口的话卡在喉咙里了。他猛地转过身,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日租界深处,某处房屋上空,正冒出滚滚浓烟。黑烟夹着火光,直冲云霄。
“那是哪儿?”桥口的声音有点抖了。
岛田在旁边瞪大了眼睛:“是……好像是俄国领事代理人办事处!”
桥口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俄国领事代理人办事处.踽..,炸了?
他第一个念头是:一定又哪个排外分子干的?元山这地方,确实有些激进分子,这个社那个会的,整天嚷嚷着要驱逐洋人和清人,征服朝鲜……可也不至於在这个节骨眼上炸俄国外交机构的房子啊!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对面的博罗夫科夫已经看见了。
一面俄国的双头鹰旗,正插在冒烟的那栋房子_上.. . …那一定是俄国领事代理人办事处!博罗夫科夫心道:列昂季耶夫上校真是个狠人啊!为了拿下元山日租界,他居然让人炸了自己的领事代理人的办公室!
为了向上爬,他真是什麽事儿都干得出来,我必须向他学习!
但他脸上表现出来的不是震惊,而是愤怒。他指着那团浓烟,冲着桥口怒吼道:“该死的!你们日本人炸了我们俄国的领事代理人办事处!这是对俄罗斯帝国的战争行为!”
桥口连忙摆手:“不、不是我们干的!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误会?”博罗夫科夫冷笑了一声,“领事先生,我现在要以保护我国侨民和外交机构的名义,进入日租界!你们再要阻拦,就是在对俄罗斯帝国宣战!”
他大手一挥:“全体.....前进!”
俄兵们端着刺刀,往前逼了一步。
岛田咬着牙,举起武士刀:“拦住他们!”
日本警察们也往前顶了一步,太刀对刺刀,双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三步。
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可谁都不敢先动手。
博罗夫科夫盯着岛田的眼睛,岛田也盯着博罗夫科夫的眼睛。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可谁都不肯後退。就在这时....
“啪!啪!”
两声枪响。
从日本侨民聚集的方向传来的。
博罗夫科夫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脑子里闪过自己几分锺前下的命令:除非对方先开火,否则不得开枪。
现在对方开火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後已经传来一声枪响,他手下的兵,有人开枪了!
没有什麽警告性射击,直接就冲着人群打了过去。
一个日本警察胸口迸出血花,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然後一切都失控了。
岛田警长怒吼了一声,挥起武士刀朝面前的俄兵脑袋劈了过去。那俄兵慌忙举起步枪一架一一当的一声,刀砍在枪管上,火星四溅。岛田不等对方反应,腾出的右手已经抽出腰间的手枪,对准那人的胸口,扣动了扳机。
砰!
那俄兵瞪大了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涌出的血,然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下码头上彻底炸了锅。
枪声此起彼伏,日本警察和俄国水兵混战在一起。日本侨民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被撞倒在地,有人被踩踏,还有人捡起石块朝俄兵扔过去。俄国领事代理人办事处的那栋房子,此刻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黑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空。
“帕米亚特·阿佐夫”号上。
列昂季耶夫上校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岸上的混乱场面。
他看见了那团浓烟,那是俄国领事代理人办事处的方向。他看见了自己手下的海军陆战兵正在和日本人交火。他看见有人倒下去了,虽然看不清是俄国人还是日本人,但一定有俄国人伤亡了。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望远镜,心里头已经拿定了主意。
今天这事儿.. ..不能退缩!!
俄罗斯可以接受牺牲,但不能接受临战退缩。
他要是缩了,他的职业生涯就完蛋了,搞不好还要上军事法庭!
而他只要开了炮,无论能不能拿下元山,他都会成为英雄!
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他马上放下望远镜,转头就对值日军官下达了命令:
“右舷六英寸炮,目标码头仓库边缘,警告射击,一发。”
值日军官愣了一下:“长官,那是日租界. ...”
“我知道。”列昂季耶夫打断了他,“开炮。”
值日军官脚跟一碰,转身对着传声管吼了一句俄语。
半分锺後。
帕米亚特·阿佐夫号右舷中部炮廓里,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喷了出来。白烟瞬间吞没了半截舷墙,一枚六英寸炮弹尖啸着掠过海面..
轰!!
炮弹砸进码头东侧那座空仓的石墙里,砖石碎片混着尘土冲天而起。冲击波把最近几个日本侨民掀翻在地,碎玻璃哗啦啦洒了一地。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然後尖叫声和哭喊声同时爆发,比刚才更响了几倍。
清租界,电报局小楼。
二层窗户口,常德胜正举着一架从德国带回来的望远镜,往码头方向看。
他看见了那团浓烟,俄国领事代理人办事处,烧得正旺。他看见了码头上乱成一团的人群,听见了隐约的枪声。然後他看见那艘灰色军舰的舷侧喷出一道火光. .. ..
轰!!
一发开花弹落在码头边缘,炸起一大片烟尘。
常德胜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从紧张瞬间变成了兴奋,又从兴奋变成了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差点就跳起来了。
“有了!”他一巴掌拍在窗框上,“有了有了有”了. .. .俄国人开炮了!这下都有了!”段祺瑞站在他身後,脸色有点发白:“振邦兄,你有了... ..什麽?”
“什麽都会有的!”常德胜回过头,目光灼灼,“芝泉兄,这下咱们北洋在朝鲜的棋局终於走活了!”北洋在朝鲜的棋局?
听上去很厉害啊!
难道你常德胜是那个下棋的?那我呢?不会就是枚过河卒子吧?
段祺瑞张了张嘴,一下没说出话来。
常德胜又转过头,举起望远镜,看着码头方向那团还在升腾的烟尘,嘴角翘得老高。
俄国巡洋舰的一声炮打得好啊……
这一炮下去,北洋和他常德胜的身价,可就要暴涨啦!
他心里已经开始扒拉起算盘了:俄舰炮击日租界. . . ...这可是能改变朝鲜半岛格局的大事了。日本吃了亏,肯定不敢开战,不开战,就只能找人来调停。
能找谁?
还不是找大清?还不是找李鸿章?
而英人肯定不希望俄国强占元山,他们自己肯定也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儿就发兵,只能找代理!能找谁?找日本肯定不行啊,日本现在摆不平,他们的海军镇不住场子,只能找大清。
倒时候,李鸿章总能为北洋找英国人多要点好处了吧?
没好处,谁帮英人防俄啊!
而直接在第一线在防俄的又是我!那也得给我好处啊. ...
常德胜放下望远镜,深吸口气,转身对段祺瑞道:“芝泉兄,咱们联名给汉城的袁大人发个电报吧,就说日人火烧俄国领事代理人处,俄人炮击日本租界,元山形势严峻,请他火速通报中堂,并向中堂请求增加驻朝天兵员额.. .机不可失啊!”
段祺瑞看着他,眼神复杂:“俄国人不会升级事态吧?”
“升级事态?”常德胜思索了一下,“多半会的,现在尼古拉皇太子还在海参崴呢!他要不升级一下,怎麽下台?”
他转过身,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码头上,两边的人马还在对射,俄国人火力猛,日人也死战不退。
海面上,那条装甲巡洋舰已经将两门8英寸主炮都对准了日本租界。
而日租界里面,俄国人的领事代理人办公室所在的房子还在烧。
常德胜心里那叫一个得意啊!
烧吧,打吧。
打得越大越好。
反正死的是日本人和毛子。
而他,则是元山唯一能接手这个烂摊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