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91年,7月12日,上午8点30分。
就这会儿,清租界大门口,已经快被人给挤爆了。
而清租界如今的一把手常德胜那叫一个欢欣鼓舞啊!
他这会儿正站在电报局二层的窗口,举着望远镜,得意洋洋地往外头看呢。清租界大门外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少说七八百,还在不断增多。有穿着和服的日本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脸上全是泪痕。估计这一把损失不小,说不定还死了男人,成了未亡人...有穿着西装的西洋商人,拎着皮箱,一脸的气急败坏,多半就是俄人,这里距离俄国很近,在这儿做买卖的多是从海参崴来的。可不敢在元山日租界继续呆着了,谁知道那些连俄国皇太子都照砍不误的日本人,会不会把他们给剁碎了?还有几个朝鲜本地人,光着脚,搀扶着老人,一脸的无奈。他们的国家,怎麽就变成这样了?
常德胜放下望远镜,一脸的嗨瑟:“嘿嘿,这下老子的清租界成联合国难民署了。”
刚才领着几个婆罗洲来的“知识青年”朝俄国领事代理人办事处丢了几个炸弹,还放了把火的罗世杰,现在就杵在他身後。他还接好了假辫子,穿回了淮军的号服,挎着把腰刀,看着倒也挺精神。他听见常德胜在嘟囔,一下没听清楚,还以为常大人在下令,就问了句:“大人,您说啥?”“没嘛。”常德胜摆摆手,“你赶紧下去告诉曹仲珊,别堵着门不让进。老弱妇孺优先,青壮年排队检查,不许携带武器。有闹事的,直接绑了。”
罗世杰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了。
常德胜又举起望远镜,往日租界深处看了一眼。
那边还在冒烟。俄国领事代理人办事处的火还没灭,码头仓库被炮弹炸开的豁口清晰可见。再远一点,海面上,阿佐夫号灰色的舰体就静静地泊着,炮口还对着岸上。
他心里扒拉了一下:俄舰刚才一共打了三炮,一炮轰了码头仓库,一炮炸了日租界电报局,还有一炮掀了日本侨民会馆的半边屋顶。电报局那一下最狠,一发六英寸的开花弹直接命中,把个砖木结构的电报局整个炸塌了。里头的设备、人员,多半都不能要了。
这下,“大清电信”就成了元山唯一可以对外发电的电报局子了。
打完三炮後,俄舰没再开炮,说明俄人的装甲巡洋舰舰长也在观望。虽说俄国太平洋舰队的实力比之日本海军占优,但他们并不想为了个元山就和日本全面开战。
那可不是俄人热爱和平,而是俄人所谋者甚大,他们是不愿意通过一场没有准备的战争,把大清、日本、朝鲜打成铁板一块。
估计俄人是想等西伯利亚大铁路通了再来谋中国东北.. . .. .历史上,他们就是这麽干的!日本警察後退了一点,但还在坚持,说明桥口还在撑着,他可不敢弃了租界逃回日本去。
总之,现在双方都在等,等一个能松口气儿的台阶。
而这个台阶,只有常德胜这个大清的四品大员能给。
大门外头,曹锟的嗓子已经快喊哑了。
“别急别急!都能进!一个一个来!”
溥显在旁边跟着喊:“先登记!姓名!国籍!”
一个日本老商人哆哆嗦嗦地递过来一把肋差,看着破破烂烂的,溥显接过来,往旁边筐里一丢:“刀具没收!出来的时候还你!下一个!”
曹锟擦了把汗,扭头对溥显说:“这他娘的比打仗还累。”
溥显刚想接话,就看见人群里挤出一个小个子,穿着黑色的西服,领口歪着,脸上全是汗,一看就是跑过来的。那人挤到门口,用生硬的汉语喊:“我是日本领事馆的!我要见常大人!是桥口领事派我来的!”曹锟眼睛一亮,赶紧给溥显打了个眼色。
溥显一把拉住那小个子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他拽进了大门:“跟我来!”
电报局二楼。
段祺瑞正拿着密码本,把常德胜刚刚口述的向袁世凯通报元山最新情况的电文翻译成电码。他写完最後一组数字,抬头看了常德胜一眼:“振邦兄,要不要把日人先烧俄国领事代理人处,俄人後开炮的事儿给写明了?”
常德胜头也不回:“当然不能写明.. . ..这事儿不写明,咱们就是关键证人,咱说谁先就谁先!”有道理. . .…,又学到了!
段祺瑞点了点头,收起电文,起身正往外走,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溥显拽着个小个子日本人上来了。
段祺瑞愣了一下:“这谁?”
“日本领事馆的,”溥显喘着粗气,“桥口派来求救的!”
那小个子日本人一看见常德胜,扑通就跪下了,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语。
常德胜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人,眉头一挑:“说人话。不对,说汉语。会说吗?”
那人赶紧换成汉语,虽然磕磕绊绊,但好歹能听懂:“在下小林正男,元山日本领事馆书记官!桥口领事命我前来,恳请常大人出兵救援!俄人已经控制了码头,我方警察死伤惨重,若再得不到救援,日租界就完了!”
常德胜装模作样地沉默了几秒锺。
但他心里那个高兴啊. ...好!终於来了!这下有借口进驻日本租界了。
但他脸上一点没露出来,反而皱起了眉头:“出兵救援?小林先生,你也知道,我是大清国的官,带兵进日本租界 ...这事儿传出去,朝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啊。”
小林正男急了:“常大人!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领事阁下说了,只要常大人肯出兵,什麽条件都可以谈!领事阁下还可以给出书面邀请函!”
常德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沉吟了一下,叹了口气:“罢了,救人要紧。你回去告诉桥口领事,我这就集结队伍,马上出发。”小林正男千恩万谢,爬起来又鞠了几个躬,转身跑了。
常德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微微一翘。然後他转过头,对还没有离去的段祺瑞说了一串德语:
“芝泉,你把电报发出去後,立即去一趟高升号,请史密斯船长出面,去一趟俄人的装甲巡洋舰,告诉他们的舰长...就说我大清将派兵进入日本租界港区,以隔离日俄双方,目的是维持和平。并且希望借高升号之地,安排日俄双方代表见面,进行调停,厘清误会,避免事态进一步升级。”
段祺瑞听完,愣了一下。
然後他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高啊!躲在背後挑事儿的是你,现在跳出来调停的也是你,借着维持和平的名义控制港区……还是你!你这招在哪儿学的?不会是普鲁士战争学院吧?
但他嘴上说的却是:“明白。”
他转身下楼,一边走一边想:常振邦这个人,以後得当心点。他太会算计了,不,不是太会,而是太敢!真是什麽人都敢算计进去啊!
日租界,港区。
桥口直右卫门站在一栋被子弹打出了许多弹孔的屋子後面,看着码头方向,脸色灰白。
博罗夫科夫那帮俄兵已经控制了码头。他们用木板和不知道装什麽货物的大口袋,在栈桥尽头搭了一个简易工事,架起了伯丹步枪,枪口正对着日租界的方向。而岛田警长带着二三十个警察在港区外设了一道防线,用家具和木板堆了条路障。双方隔着不到一百步,谁都不敢先动,但谁都不肯退。
桥口正在给一个手下口述电文:““……俄人借口驻元山的领事代理人办公室发生爆炸和火灾,开炮轰击港口仓库,并以海军陆战兵发起白刃突击。我方警察阵亡十四人,重伤十一人,警长岛田头部中弹,已经殉国。侨民死伤逾五十人,其中妇女五人,儿童三人。电报局已被俄舰炮火摧毁,对外联络只得仰赖清国。我方现已退出码头区域……”
他说到这里,就苦苦地叹了口气。
完了!元山日租界,怕是要完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在电文里加一句“准备玉碎”之类的话,忽然听见身後传来一阵喧哗。
“清国的援兵来啦!”
“大清板载!”
桥口赶忙转过身,就看见一队清军正沿着街道浩浩荡荡而来。前面七八个骑兵开道,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唱嗨作响。後面是几十个步兵,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排成两列纵队,步伐整齐。一面清朝的龙旗在队伍前面迎风飘扬。
而那七八个骑兵簇拥的,正是身穿四品道台官服,骑着一匹矮脚马的常德胜。
救星终於来了!
桥口长出了一口气。
他觉得眼眶都有点热了。
他转过身,对电报局长说:“补充一句:大清国的驻朝营务会办常大人已经率清兵来援我租界。”阿佐夫号装甲巡洋舰上。
列昂季耶夫上校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岸上的情景。
他看见一队清军正开进日租界。领头的那个年轻官员,骑着马,个头很大,穿着花里胡哨的官服,看着倒也有几分气势。
而清军进入日租界後,又一路前进,最後在码头外围停了下来,沿着街道两侧布防,正好隔在了俄军和日军之间。
列昂季耶夫放下望远镜,也松了口气。
见好就收的台阶终於来了。
他转过身,对值日军官说:“请史密斯船长到军官休息室等候,我马上见他。”
值日军官愣了一下:“高升号的史密斯船长?您刚才不是还拒绝见他...”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列昂季耶夫整理了一下制服,“刚才清国人的军队还没进日租界,现在......他们来了,成了控制大半个日租界的武装力量,当然可以上桌了。”
值日军官转身去传令。片刻之後,一个穿着深蓝色船长制服、留着灰白胡子的英国人走进了舰长室。史密斯船长摘下帽子,朝列昂季耶夫微微颔首:“上校,很高兴您愿意见我。”
列昂季耶夫指了指沙发,用英语说:“请坐,船长先生。您是来替清国人传话的?”
“正是。”史密斯坐下,不紧不慢地说,“清国驻朝鲜营务会平常德胜大人,托我转告您:他将派兵进入日租界港区,隔离贵我双方,维持和平。同时,他希望借高升号之地,安排贵国和日本方面的代表见面,进行调停,以避免事态进一步升级。”
列昂季耶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後缓缓开口:“清国人... ..能保证日本人不趁机进攻我的陆战兵吗?”“常大人说,他可以保证。”史密斯答道,“他的兵会隔在你们中间。谁先开火,他就打谁。”列昂季耶夫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看着岸上那面正在飘扬的龙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後转过身:“告诉常大人,我接受调停。但有一个条件:我的海军步兵,必须留在码头上,直到谈判结束。这是为了保证我国侨民的安全。”
史密斯点了点头:“好吧,我会转达的。”
汉城,大清驻朝鲜总理衙门。
签押房里,袁世凯正和唐绍仪在商量事情。
桌上摊着一封电报,是常德胜今儿早上发来的第一份电报,刚刚译出来,内容是:“今晨俄兵登元山,入日租界,与日警冲突,现已闻枪声.. .”
袁世凯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少川,你看这事儿……是祸是福?”
唐绍仪想了想:“是祸是福,得看常振邦怎麽处置。处置得好,就是咱们在朝鲜立威的机会。处置不好.”
“处置不好,他就得背锅。”袁世凯接过话头,“不过我相信这小子,他敢点火,就有本事灭火。”唐绍仪点了点头,又问:“那中堂那边……”
“先等等。”袁世凯放下茶碗,“看看常振邦还会不会有第二封电. . . . ”
他话音刚落,门就被撞开了。
一个随员拿着电报冲进来,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袁大人!常会办的电报!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袁世凯蹭地站起来:“念!”
随员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念道:“日人纵火,焚俄领事代理处;俄舰发炮,轰击日租界。俄兵与日警交火於港区,互有死伤。常会办率兵入租界,以靖乱局,弭兵息争,并邀日俄两造,会於高升号,共议和谈.”
袁世凯听完,愣了两秒锺。
然後他就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把唐绍仪吓了一跳。袁世凯也不理他,只是一把接过那电报,又亲自看了一遍,然後压低声音对唐绍仪说:“少川,这个常振邦人才啊,不光点了火,还把自己弄成灭火队了!”唐绍仪愣了下:“慰亭兄,你觉得这火是常振邦点的?”
袁世凯嘿嘿一笑:“十有八九...”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快快快!给中堂发电报!就说俄兵在元山登陆,并与日警冲突,俄舰发炮轰击元山日租界,俄驻元山领事代理人处被日人纵火焚烧,常振邦已率兵入驻日租界,维持和平,并请双方至高升号和谈。请中堂速定方略!”
那随员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袁世凯又拿起电报,挥了挥,对唐绍仪道:“好好好,俄国人的这一炮,算是把北洋在朝鲜的棋局,整个儿给打活了。现在,咱们就该好好考虑一下,接下去怎麽把《天津专条》这个紧箍咒给破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