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陈公馆二楼，陈子钧刚用冷水擦了把脸。
父亲昨晚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家族里有人碰了鸦片和人口生意，这事儿不处理干净，早晚是颗雷。
但他没工夫多想。
因为门外的脚步声急促得不正常。
“少爷……”
莫兰芝的声音。
不是沈笠来通报，而是莫兰芝亲自来了。
陈子钧擦干手，眉头一皱。兰芝姐作为军情局的当家人，在现在这个时候亲自跑来陈公馆，还是一大早，这事儿绝对不小。
难道是严打出问题了？
那些乡绅土豪真联合造反了？
“进来。”
门推开，莫兰芝快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眼底有明显的血丝。
一夜没睡。
“先喝口水……”陈子钧看着她，柔声说。
莫兰芝这才坐下，接过茶杯，没有喝，顺手又放到一旁，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份密电译本，双手递上。
“少帅，昨夜凌晨两点，我在沙逊洋行内部的暗桩发来了一份加密电报。”
陈子钧接过来，扫了一眼。
电报是从沙逊洋行上海办事处发往孟买总部的，但中间经过了一个中转站。
“沙逊洋行和东瀛军部搭上了？”陈子钧抬起头。
“不止。”莫兰芝说，“这份电报的密码本，用的是东瀛军部的甲级密码。也就是说，这不是普通的商业勾结，是军事级别的合作。”
陈子钧把密电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东瀛军部竟然这么早就下场了……”
“电报内容翻译过来，核心就两个字。”莫兰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还是刺杀。”
陈子钧嘴角微微一挑。
“还是刺杀我，他们就没点新的花样了？”
“是。”莫兰芝说，“沙逊洋行出钱，东瀛军部出人。目标就是少帅您。时间是今晚，地点是您去复兴区视察的路上。”
“东瀛出了什么人？”
“陆军第一师团特种忍者甲级行动组，四个人。”莫兰芝说，“组长代号‘白鹤’，根据我们的情报，这个行动组当年在日露战争中，对沙俄的将军进行暗杀，以及此前在奉天策划过三次暗杀，全部得手。神出鬼没，每次目标死的都不知不觉……”
陈子钧冷哼了一声。
“沙俄那帮子贵族，还有北洋和奉系的那帮人，出门连个像样的警卫都没有，被杀不奇怪。”
莫兰芝没接话，而是继续汇报：“我已经查到了他们的落脚点，在公共租界的一间日式旅馆。四个人昨天下午入住，登记的是商人身份，但行李里有两把改装过的南部十四年式手枪和一支狙击步枪。”
“南部十四年手枪？”
“那玩意儿不是自杀都不响的玩意儿，用这玩意儿暗杀？”
“狙击步枪？”陈子钧眼睛微眯，“看来是准备远距离动手了啊，但，不是说忍者吗？”
“祖传技艺怎么能丢呢？”
“呵呵……”
莫兰芝也是笑了，稍微一顿，低声继续说道，“根据暗桩提供的线索，他们的计划是在复兴区大同路的拐弯处设伏。那个位置有一栋三层洋楼，楼顶可以俯瞰整条街。狙击手藏在楼顶，其余三人在街面上负责堵截和补枪，也算是发挥他们……少爷说的他们的祖传技艺！”
陈子钧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
晨光照在法国梧桐的树冠上，街面上几个挑担子的小贩正慢悠悠地走过去。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暗处，杀机已经布下。
“兰芝姐。”陈子钧忽然开口。
“属下在。”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莫兰芝想了想：“正常做法是直接派人去旅馆抓人。”
“然后呢？”
“抓了审，顺藤摸瓜，把沙逊和东瀛的这条线彻底掐断。”
陈子钧转过身，盯着她。
“太慢了。”
莫兰芝一愣。
“少帅的意思是？”
“我去。”陈子钧说，“复兴区的视察照常，路线不变。”
莫兰芝脸色一变：“少帅！”
“听我说完。”陈子钧抬手，“沙逊洋行在暗处咬我咬了多少次了？每次都是我追着他们打。这回他们主动跳出来，送上门的机会，我为什么要躲？”
莫兰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太了解少爷了。
少爷不是那种会躲在安全屋里等消息的人。上次孙先生来沪那会儿，他就是当活体诱饵引蛇出洞的。
“但这次不一样。”莫兰芝说，“对方有狙击手，而且还有忍者的甲级行动组，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陈子钧说，“所以我需要你做三件事。”
“少帅请说。”
“第一，你带人提前控制那栋洋楼，但不要打草惊蛇。等他们上楼布点之后再动手，我要活的。”
莫兰芝点头：“明白。”
“第二，街面上那三个人，交给沈笠。让他带便衣警卫团，换成人力车夫和小贩的打扮，混在街上。等狙击手被你控制住之后，他们自然会暴露。”
莫兰芝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不是将计就计。
这是瓮中捉鳖。
“第三就是，与此同时，对沙逊家族动手，记住，是沙逊家族，不只是沙逊洋行！我要这个犹太人的血脉在沪上完全清楚，灭其宗，绝其嗣……”
“少帅，那您呢？”
陈子钧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勃朗宁M1903手枪，拉了拉枪栓，塞进腰间。
“我就坐在车里，等他们动手。等着一个可以下狠手的借口……
“毕竟，我可不想哪天吃他们五十万金马克的面包→……”
莫兰芝虽然不懂自家少爷说的话，但既然少爷已经下令了，她要做的，就是百分之百完成。
“属下明白了，少爷。”了。我现在就去布置。”
“去吧。”陈子钧说，“对了，让蕙心今天别出门。这事儿别告诉清荻。”
莫兰芝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门关上的一瞬间，陈子钧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沙逊洋行。
东瀛军部。
既然下场了，那，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