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你强任他强
回山县衙,正厅的窗棂半掩着,透进几分深秋的凉意。
周茹虎一身素色衣裙,垂首站在堂下,手里捧着一册薄薄的卷宗。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照得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看不出眼底的情绪,只听声音恭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回叶统领,这几日县衙已经收拢了大半差役,城内的商铺、粮行也都递了投帖。只是几家老商户还在观望,怕是要等少族长进城之后,才肯彻底站队。”
叶风雨坐在主位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桌面,一身银白软甲衬得他面容冷俊。他抬眼扫了周茹虎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周小姐费心了,短短时日能稳住县城局面,多亏了你从中周旋。”
“分内之事,谈不上费心。”
周茹虎微微俯身,将卷宗放在案边。
“周家在回山县经营多年,如今只剩我姐弟二人,自然要尽心为叶家奔走。能傍上叶家这棵大树,是我们姐弟的福气。”
话说得谦卑,姿态也放得极低,可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却深深嵌进了掌心。二叔的死、周家的覆灭、父母当年的冤屈,桩桩件件都刻在她骨头里。
可她清楚,现在不是露锋芒的时候。叶风雨这条毒蛇,比周显难对付十倍,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叶风雨看着她温顺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嗤笑。
区区一个丧家之犬的周家遗女,也配谈和叶家合作?不过是枚好用的棋子罢了。
他没再多说,只摆了摆手。
“辛苦周小姐了,先下去吧。后续有什么动静,及时报过来。”
“是”
周茹虎躬身退下,步履平稳,直到走出正厅、转过回廊,脸上的恭顺才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她抬头望了眼太白山的方向,指尖微微收紧。张道玄,希望你别让我失望。叶家欠我们姐弟的,迟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口,侧厅的阴影里就走出一个身着白甲的壮汉,正是六名白甲统领之一的叶华。
“统领,这女人架子倒不小,见了您连头都不肯抬,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留着迟早是祸患,何不直接除了?”
叶华声音粗哑,眼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在他看来,周家都已经败落了,一个孤女而已,杀了也就杀了,根本不值得费心周旋。
叶风雨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案上的卷宗。
“杀了她?你懂什么。她是‘蟒雀吞龙’局里的引子,太白山下的民怨、县城里的人脉,都要靠她这张周家的脸去挑动。现在杀了她,谁来替我们吸引武禁司的注意力,谁来背那些脏名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望向城外连绵的太白山,眼神冷了几分。
“等她把该做的都做完,榨干了最后一点用处,她和她那个废物弟弟,自然会有该去的地方。不急。”
“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武禁司那三十个精英。”
他转过身,语气沉了下来,“三十个人凭空消失了半个月,何嫣然那女人肯定在憋什么招。要是耽误了家主的大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叶华神色一凛,连忙躬身。
“是属下考虑不周。”
“传令下去,刀马队一队、二队,各六人,即刻进山。”
叶风雨声音冰冷。
“分片搜,一寸山地都别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发现踪迹不用急着动手,先传信回来,我亲自带人去围。”
“喏!”
叶华领命,快步退了出去。窗棂外的风卷着落叶打旋,叶风雨负手而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何嫣然,我倒要看看,你把人藏在山里,能藏到什么时候。
太白山深处,鹰嘴岩下的特训营里,秋风正卷着松涛阵阵作响。
张道玄站在高坡上闭目调息,神念如无形的蛛网,顺着山风缓缓铺开。
半个月的特训下来,他的神念也跟着稳步增长,覆盖范围比刚突破时大了近一倍,连数里之外飞鸟振翅的动静都能清晰捕捉。
忽然,天空传来一声清亮的啼鸣。
二黑黑色的身影从云层里俯冲而下,稳稳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爪子上照例绑着一小卷油纸。
张道玄解下油纸,展开扫了一眼,指尖微微收紧。
“来了”
两队刀马队,各六人,全是三品以上的精锐,从东西两个方向进山,正往特训营的方向搜过来。
“集合”
他转身走下坡,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地。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三十名武禁司精英连同陆少鸣、李四、二狗,全部整整齐齐站在了空场上。
人人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周身气息沉稳凝练,和半个月前的散漫刺头判若两人。
半个月的魔鬼训练,磨掉了他们身上的傲气,也淬出了真正的锋芒。所有人都看着张道玄,眼里没有了之前的不服,只剩纯粹的期待与战意。
他们都清楚,练了这么久,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遛遛了。
“刚收到情报。”
张道玄举了举手里的纸条,声音平静。
“叶家两队刀马队,共十二人,从东西两侧进山搜捕。全是三品以上精锐,带队的副统领是三品巅峰。”
众人闻言,不仅没慌,反而眼里的战意更盛了。
铁狗往前跨了一步,瓮声瓮气。
“先生,下令吧!正好拿他们练练手,看看咱们这半个月是不是白练了!”
“对!干他们!”
“让叶家的人知道知道,咱们武禁司不是好惹的!”
群情激昂,却没有乱了章法,所有人都等着张道玄的命令。
张道玄看着众人,点了点头。
“练了半个月,今天就是验收的时候。”
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十二个人,我们不贪多,吃掉西边这一队就够。东边那队留着,慢慢陪他们玩。”
“秀才,你带三个人提前去西侧的一线天布防,沿途留下痕迹,把人引进去。记住,只许败不许胜,把他们的傲气勾起来。”
“是!”
秀才躬身领命,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铁狗,你带五个人埋伏在一线天两侧的岩壁上,等信号动手。正面硬撼的活,交给你。”
“放心吧先生!保准把他们砸成肉饼!”
铁狗拍了拍胸脯,浑身肌肉都透着兴奋。
“陆少鸣,你带李四、二狗绕到队伍后面,断他们退路,顺便袭扰侧翼。不用硬拼,打了就跑,搅乱他们的阵型。”
“好嘞!”
陆少鸣咧嘴一笑,眼里满是雀跃。
李四和二狗也攥紧了手里的短刀,脸上带着紧张,却没有半分退缩。
“剩下的人跟我正面压阵,听我号令合围。”
张道玄扫过众人。
“记住,把练过的东西都拿出来。危险感知别停,近身闪避别慌,阵型记清楚。我要的是零伤亡,全歼敌军。”
“喏!”
众人齐声应下,声音铿锵,震得林间松针簌簌下落。
没有多余的废话,各队立刻行动起来。
秀才带着人先一步消失在林间,铁狗领着人往岩壁上埋伏,陆少鸣则带着李四二狗,熟门熟路地绕向山后。张道玄站在原地,闭上眼,神念牢牢锁定着西边那支刀马队的动向。
六个黑点在山林间快速移动,队形规整,行进间警惕性极高,时不时停下来查看痕迹,确实是精锐做派。
可惜,他们遇上的,是脱胎换骨的武禁司。
半个时辰后,一线天峡谷。两侧岩壁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最窄的地方仅容两人并行,是天然的伏击场。
叶家刀马队的六个人正快步走在峡谷里,为首的副统领眉头紧锁,看着地上刻意留下的脚印,脸色有些难看。
“统领,前面好像有武禁司的人,刚过去没多久,看脚印有三四个。”旁边的队员低声道。
“追”
副统领眼神一厉。
“就几个人而已,追上直接宰了。
正好拿他们的人头回去复命。”
在他看来,武禁司的人都是见不得光的鼠辈,正面交手根本不是刀马队的对手。
就算遇上了,也是送菜。
六人加快脚步,顺着痕迹往峡谷深处追。
走了没多远,前面转角处突然闪过几道身影,正是秀才带着的三个人。
“在那!”
副统领低喝一声,带人就冲了上去。
秀才回头看了一眼,故意露出惊慌的神色,转身就跑,跑的时候还“不小心”掉落了一块武禁司的腰牌。
“想跑?”
副统领冷笑一声,带人追得更紧了。
他根本没多想,只当是撞上了武禁司的外围哨探,满脑子都是拿下人头立功。六人越追越深,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峡谷最窄的地段。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清脆的哨响。
“不好!有埋伏!”
副统领脸色骤变,刚想下令撤退,头顶已经砸下了密密麻麻的碎石。
不是普通的石头,每一块都带着内力,精准地砸向六人周身的破绽。
“防御!”
副统领怒吼一声,拔刀格挡。
可峡谷太窄,根本施展不开,碎石又密又急,角度刁钻至极,瞬间就有两名队员被砸中肩膀,闷哼一声踉跄了几步。
“铁狗在此!”一声暴喝从头顶炸响,铁狗庞大的身躯从岩壁上一跃而下,带着浑身横练的劲力,一拳砸向副统领。
拳风呼啸,带着山崩般的气势。
副统领瞳孔一缩,举刀硬接。
“铛”
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副统领只觉得手臂发麻,虎口开裂,整个人被砸得后退了三步,踩得碎石飞溅。“怎么可能?”他又惊又怒,武禁司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强横的横练高手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两侧的岩壁上又跃下几道身影,刀光凛冽,直扑剩下的队员。
出手的都是武禁司精英,身法灵动,招式刁钻,完全不是以前那种硬碰硬的打法。
有人近身时步伐飘忽,刀阵里练出来的闪避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叶家刀手的刀每每差之毫厘,根本碰不到衣角;有人出手前就像提前预知了似的,总能先一步避开对方的杀招,危险感知练出来的第六感,在近身搏杀里占尽了便宜。
交手不过十几个回合,叶家的队员就被逼得节节败退。他们最擅长的是正面冲阵、马战搏杀,可在这狭窄的峡谷里,被人贴身缠斗、专攻下三路,一身本事根本施展不开。
“稳住!别慌!”
副统领又急又怒,想抽身支援,却被铁狗死死缠住。
铁狗的横练功夫比以前更霸道了,拳拳到肉,劲力透体,而且不再是以前的蛮力乱砸,招式里多了许多巧劲,专打他刀法的破绽——这些破绽,都是秀才战前就分析出来的。
秀才本人就站在高处,冷静地观察着全场,时不时开口提点一句。
“左路那个,下盘虚,攻他左腿!”
“后肩那个换气乱了,压上去!”
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队员耳朵里,指挥着阵型变化。情报研判、瞬时记忆练出来的战场分析能力,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叶家队伍的每一个破绽、每一次换气、每一次阵型变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有了精准指挥,武禁司的人打得越发得心应手,配合得行云流水,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六个刀马队精锐牢牢困在中间。
“撤!往回冲!”
副统领见势不妙,当机立断想突围。
可刚转身,峡谷入口处就传来了几声惨叫。
陆少鸣带着李四、二狗从后面摸了上来,专挑落单的下手。
陆少鸣身法快得像一道烟,绕着人打转,一刀快过一刀;李四二狗虽然修为不高,却熟谙山地陷阱,随手就能甩出绊马索、石灰粉,阴招频出,弄得叶家队员狼狈不堪。
前后被堵,两侧受袭。六个人彻底陷入了重围。
“我跟你们拼了!”
副统领目眦欲裂,催动全身内力,想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可就在他劲力爆发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刺痛突然扎进眉心。
他动作猛地一滞。
就是这瞬息的迟滞,铁狗的重拳已经砸在了他的胸口。
“咔嚓”
一声脆响,胸骨凹陷,副统领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气绝。
领头人一死,剩下的五人更是军心大乱。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峡谷里的惨叫声渐渐平息。
六名刀马队精锐,全数毙命,无一生还。
硝烟散去,峡谷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
武禁司的人收刀而立,个个气息微喘,却人人眼神发亮。零伤亡。真的做到了零伤亡全歼。
这要是放在半个月前,他们想都不敢想。
叶家刀马队的威名,在北境压了他们这么多年,今天居然被他们一口吃掉了整支小队,还没折损一个人。
铁狗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秀才身边,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秀才,行啊!你说打哪就打哪,比我自己瞎打痛快多了!”
秀才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向高坡上的那道身影,眼里满是敬服。
不止是他,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缓步走来的张道玄。
从最开始的不服、抵触,到现在的由衷敬佩,半个月的训练加这一场胜仗,彻底把这群心高气傲的刺头打服了。这个人,确实有资格带领他们。
“打扫战场,武器、令牌都收起来,尸体处理掉,别留下痕迹。”
张道玄扫了一眼战场,语气平静。
“东边那队很快就会收到风声,我们撤。”
“是!”
众人齐声应下,动作麻利地开始清理现场,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混乱。
夕阳透过峡谷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众人身上,映着刀上的血光,也映着眼底的锋芒。
这一战,是特训的终点,也是他们真正蜕变的起点。
消息传回回山县城的时候,叶风雨正在书房看地图。
听完属下的禀报,他手里的炭笔“啪”的一声,直接捏成了齑粉。
“你说什么?一队人,六个,全死了?”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气势轰然爆发,桌上的地图被劲风掀得哗哗作响。“是……是的统领。”
属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二队的人赶到的时候,现场都清理干净了,只留下一点打斗痕迹,人都没了。
副统领也……也阵亡了。”
“废物!一群废物!”
叶风雨怒极反笑,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六个精锐,居然被人一口吃掉,连个报信的都没逃出来!武禁司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他本以为武禁司的人躲在山里,不过是苟延残喘,没想到居然敢主动出手,还全歼了他一队人马。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
“传令下去,二队立刻回撤,别再冒进。”
他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冰冷,“再调两队人进山,我就不信,挖不出他们!”怒火在胸腔里翻涌,他却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现在不能乱。
武禁司藏在暗处,又占了地形优势,冒进只会继续折损人手。
可这笔账,他记下了。
张道玄,何嫣然,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同一时间,上林院后院。
何嫣然听完暗卫的禀报,指尖捻着那根金色羽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发间的金羽微微发亮,映着她眼底的喜色。
“零伤亡,全歼一队刀马队……”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果然没看错人。”
站在一旁的侍女忍不住笑道。
“小姐,这下您可以放心了。有张先生在,叶家也没那么可怕。”
“别急。”
何嫣然摇了摇头,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却更亮了。
“这才只是开始。叶风雨吃了亏,肯定会增派人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话虽这么说,可她悬了半个月的心,终究是落了大半。
张道玄交出的第一份答卷,比她预想的还要出色。
数百里外,北寒城,叶家祖宅。
叶青山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刚送来的密报,面无表情。
灯火摇曳,映着他苍老却锐利的眉眼,看不出喜怒。
站在下方的叶凌川,看完密报后,脸色沉了下来。
“父亲,一队刀马队全军覆没,武禁司的人居然藏在山里搞特训,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儿子请求即刻起程,赶往回山县。我倒要看看,那个张道玄到底有多大本事,能翻了天不成!”
叶青山缓缓放下密报,抬眼看向他,眼神深邃。
“急什么。”
他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个武禁司,一个野道士,就乱了你的分寸?”
“可是父亲……”
“你要去,可以。”
叶青山打断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但不是现在。三天后,带青翼卫一起走。另外,去请玄清供奉同行。”
叶凌川瞳孔一缩。青翼卫是叶家最精锐的贴身卫队,个个都是四品起步;玄清供奉更是五品宗师级的高手,常年闭关,不问俗事。
父亲居然连玄清供奉都请动了?他心里一震,随即涌上狂喜。
有这股力量在,别说一个张道玄,就算是武禁司全员加上何嫣然,也不在话下。
“是!儿子遵命!”叶凌川躬身领命,眼底满是志在必得。
三天后,他会亲自去回山县,把所有的麻烦,统统抹除。
书房里的灯火晃了晃,映着叶青山深不见底的眼神。
太白山的动静,比他预想的要大。
玄衣道人的传承,武禁司的异动,还有那个突然崛起的张道玄……这趟水,越来越浑了。
不过没关系。
等凌川带着人到了,所有的变数,都会被一一碾碎。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