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传进了多个尚未关闭的救援频道。
原本持续不断的呼叫声,突然少了一半。
有人正在协调车辆,有人正在申请药品,还有人在报告新增伤员。
这些声音并未完全停止,却像是同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再报告一次现场编制。”
“前突六人,后方一人。”
“独立运行时间?”
“从进入村落至增援抵达,共三小时十三分钟。”
“资源情况?”
“无标准手术室,无血液制品,无制式胸腔引流装置,无水上救援装备。”
“死亡人数?”
宋天赐握紧通讯器。
“零。”
这一次,整个频道真正安静了几秒。
宋天赐抬头看向身边几人。
周海成低头整理救援绳,贺岩正在拆除临时装置,许正阳复核最后几名黄标患者,林岚则把全部登记表装进防水袋。
没有人欢呼。
他们只是继续完成手中的事情。
……
基地临时指挥部内,沈铁林刚刚结束一场水情会商。
大屏幕上,红蓝标记铺满西南山区。
道路中断、桥梁损坏、安置点超负荷和新增伤员等信息,每隔几分钟便会发生变化。
值班参谋快步走到他身后。
“副参谋长,南坡中学综合组有新反馈。”
沈铁林揉了揉眉心。
“他们不是留守后方吗?”
“半夜洪水改道后,陆晨带五个人前出,进入了三个受灾村。”
沈铁林动作停了一下。
“谁批准的?”
“现场情况紧急,安置点负责人先行报备,指挥部后来补充确认。”
“伤亡怎么样?”
值班参谋把刚整理的简报放到桌上。
“综合组独立接触二十七名伤员,其中红标六人,目前全部存活。”
沈铁林看了参谋一眼。
“你再说一遍。”
“二十七人,六名红标,零死亡。”
“增援队参与了多少处置?”
“增援抵达时,所有危重伤员已经完成首轮稳定。”
沈铁林没有接那份简报。
“数据来源呢?”
“邱泽民现场确认,伤员清单、照片和交接记录正在回传。”
沈铁林眉头紧锁。
“邱泽民会不会把转运后的处置也算进去了?”
“他在报告里特别标明,统计只截止增援抵达前。”
“腹部手术也是他们做的?”
“是。”
“他们有移动手术方舱?”
“没有。”
沈铁林终于伸手拿起简报。
最上方只有一页初步数据,没有任何评价性语言。
二十七名伤员。
六名红标。
一例腹腔损伤控制。
一例溺水心搏骤停复苏。
一例张力性气胸。
一例活动性动脉出血。
一例多发骨折伴休克。
一例严重低温合并低血糖。
这些病情单独放在任何灾害现场,都需要大量人手和资源。
现在却被一支六人前突组同时接了下来。
沈铁林盯着报告看了许久。
“把原始照片调出来。”
参谋迅速将回传影像投到大屏幕。
第一张照片是仓库入口。
三色分区清晰,通道完整,物资虽然少,却没有随意堆放。
第二张是墙面记录。
每名患者的处置时间和复查节点都能对应。
第三张是简易水封装置。
第四张是临时固定的骨盆和肢体。
第五张是已经完成损伤控制的腹部伤员。
第六张则拍到了六个人。
他们的作训服几乎被泥水覆盖,没有谁站在镜头前摆姿势。
每个人都在低头做事。
沈铁林向前走了两步。
“照片时间核过没有?”
“全部保留原始数据,最早一张是凌晨两点二十二分,最后一张是五点四十四分。”
“登记表呢?”
“与照片时间能相互印证。”
“转运医院的接诊反馈?”
“第一批三名红标已抵达,接诊医生确认现场处置有效,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缺陷。”
沈铁林不再说话。
他此前并不否认陆晨在临床上的能力。
但一个年轻医生临时来到军区基地,想在七天内改变一批受训军医,他认为这件事多少带着理想化色彩。
尤其是陆晨接手的,还是综合考核长期垫底的六个人。
沈铁林允许训练继续,一部分原因是魏青山亲自推荐,另一部分原因是他想看看陆晨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结果尚未等到正式结训,实战先给出了答案。
“把综合组的实时位置标到大屏上。”
参谋立即操作。
南坡中学西侧,原本不起眼的一处灰色标记被放大。
它很快变成了醒目的蓝色。
沈铁林指向三个受灾村。
“这三处伤员都向哪里转?”
“先去南坡中学安置点,再经东侧高地送往县医院和军区野战医疗站。”
“后方是谁负责?”
“郭建勋。”
“他也是综合组的人?”
“是。”
沈铁林继续查看南坡中学的数据。
安置点在洪峰到来前完成了红黄绿分区,提前转移慢性病患者,并预留了四十张红黄标床位。
洪水改道后,学校没有发生一起转运拥堵。
前突组送来的伤员,几乎可以直接进入对应区域。
这意味着陆晨并非临时起意冲进灾区。
他在前出前,就已经把后方接收链条搭了起来。
沈铁林放下简报。
“把综合组的处置流程单独归档,等救援结束后做全流程复盘。”
“是。”
参谋刚准备离开,另一名通信员快步走了过来。
“沿江镇急报,二次洪峰提前到达,新增伤员超过五十人。”
沈铁林立刻转身。
“韩德彪的组在那里?”
“王牌组和第二机动医疗分队都在。”
“伤员分级完成了吗?”
通信员神色凝重。
“现场频道很乱,目前还没有完整统计。”
沈铁林看向大屏幕。
沿江镇区域的红色伤员标记正在快速增加。
不到两分钟,代表危重伤员的数字从七跳到了十四。
……
沿江镇临时医疗点位于镇政府后方的粮食仓库。
这里的条件远比南坡旧村好。
两辆移动医疗车、四套监护设备、标准氧气瓶和充足急救包,全都提前部署完成。
韩德彪的王牌组共有十二人。
其中六人曾在多次重大灾害救援中获得表彰,单项技术和体能都属于基地第一梯队。
第一轮洪水到达时,他们处理得非常顺利。
二十多名伤员在四十分钟内完成分流,没有发生明显延误。
韩德彪一直坐镇红区。
每一名重伤员的处置方案,都由他亲自确认。
队员们已经习惯这种模式。
只要韩德彪在,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问题出现在第二次洪峰。
沿江镇上游一段临时堤坝突然垮塌,洪水涌进低洼街区。
救援车辆在三十五分钟内送来五十多名伤员。
第一批刚被抬进仓库,第二批便堵在门外。
第三批伤员仍在路上。
一名右上腹被钢管刺穿的男子出现失血性休克,腹腔超声提示大量积液。
韩德彪只看了两分钟,便决定立即手术。
这个决定本身没有问题。
男子若继续等待,极可能死于活动性出血。
韩德彪带着两名最强队员进入移动手术车。
临进门前,他只留下了一句话。
“红区先按原方案处理,有事叫我。”
外面的队员同时点头。
没有人意识到,这句话缺少了最关键的一部分。
韩德彪没有指定新的现场统筹者。
王牌组里每个人都很强。
可正因为每个人都习惯直接接受韩德彪的命令,突然让谁站出来接管全局,反而没有人敢越过那条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