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庆山的家属则一直守在门口。
他们最担心的是旧瘢痕区出血。
床旁超声和血红蛋白复查结果出来后,陆晨才告诉他们。
“目前没有发现活动性出血。”
赵庆山的妻子双手捂住脸,终于哭了出来。
“这次真的没有出血。”
“目前没有。”
陆晨再次强调。
“今晚仍然要严密观察。”
“我们不会因为手术结束就放松。”
这句话让家属安心了许多。
他们以前最害怕的,就是医生在手术结束后立刻离开。
而今天,陆晨一直守在监护病房。
另外四名患者的情况也依次稳定。
第四名患者门静脉压力维持在目标范围。
第五名患者胃底静脉回流明显下降。
陈立峰没有出现侧支破裂。
许成海的旧瘢痕区没有新增渗血。
七名患者全部度过了最初的危险观察期。
省医大附院的护士长拿着记录表走来。
“陆医生,七名患者的数据已经汇总完成。”
“需要现在签字吗?”
“先由高主任复核。”
陆晨把记录交给高少杰。
高少杰逐项查看。
每一台手术都标明了穿刺路径、停顿节点、压力变化和终止标准。
这不是简单的手术记录。
更像一份完整的动态反馈流程。
“这里需要补充。”
高少杰指向第五台。
“患者第一次回流不稳定时,副主任主动退针。”
“这一步应该单独标注。”
陆晨点头。
“加上。”
那名副主任听见后,立即走过来。
“这也算关键步骤吗?”
“当然。”
陆晨说道。
“在错误继续之前停下,和完成一次成功穿刺同样重要。”
副主任愣了片刻,认真点头。
“明白了。”
晚上八点,联合复盘会正式开始。
会议室里坐满了介入科、肝胆外科、麻醉科和重症医学科医生。
高少杰把七台手术的关键影像全部调出来。
第一段播放的是许兰芳的两毫米通道。
屏幕放大后,针尖的细微移动清晰可见。
“这里是最关键的位置。”
高少杰主动讲解。
“如果只看造影,容易把浅层侧支当作目标。”
“陆医生根据组织阻力和压力波形,要求我们重新等待呼吸周期。”
他没有把功劳全部归于自己。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发现通道的人是陆晨。
但高少杰仍然完整讲出了操作变化。
第二段播放的是陈文泰的第二台手术。
导丝第一次滑脱时,画面停在屏幕上。
陆晨站在前方。
“这里的问题不是导丝太软。”
“也不是影像分辨率不够。”
“是操作者把手腕固定住后,试图用力量抵消呼吸位移。”
一名年轻医生举手。
“如果手腕完全放松,器械会不会失去控制?”
“会。”
陆晨点头。
“所以不是完全放松。”
“是让控制从腕部转移到指尖。”
“腕部负责跟随,指尖负责感知。”
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简单画出导丝和血管的关系。
“你们不是在推动一根直线。”
“你们是在让一条柔性的器械,顺着一个不断变化的空间前进。”
全场医生低头记录。
高少杰把那张纸拿起来,贴在会议室白板上。
“这张图留下。”
陆晨看了他一眼。
“别把简单问题复杂化。”
“但这是我以前最复杂的问题。”
高少杰回答。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笑。
气氛终于从紧张中松开。
但复盘并没有因此变得随意。
陆晨依次指出七台手术中的风险边界。
“任何短暂显影都不能直接视为稳定回流。”
“任何突然空落感都要先排除组织穿透。”
“任何压力变化,都要结合患者整体状态。”
“造影、组织反馈和压力波形不能单独决定进退。”
一名年轻主治问道。
“如果三种信息出现矛盾,具体应该怎么做?”
“停下来。”
陆晨回答。
“退回最近的安全层面。”
“重新确认,再决定是否继续。”
“如果患者当时压力已经很高呢?”
“更不能用错误去换速度。”
陆晨看着他。
“速度只在方向正确时有价值。”
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过去很多介入医生都被速度困扰。
他们担心停顿会浪费时间。
也担心退针会让前面所有操作失去意义。
但今天七台手术已经证明,真正浪费时间的不是停顿。
而是在错误路径上继续推进。
复盘进行到晚上九点半才结束。
高少杰宣布,今后所有复杂门静脉穿刺病例都要增加动态反馈记录。
并且把停止条件写进术前计划。
省医大附院的医生们没有人反对。
那名最开始质疑陆晨的主治医师主动站起身。
“陆医生,我为上午的判断道歉。”
“我之前认为急诊医生更擅长抢救,不适合做精细介入。”
“今天之后,我承认自己看错了。”
陆晨看着他。
“急诊和介入的区别,不在于能不能做精细操作。”
“而在于面对不确定性时,能不能快速做出正确决策。”
那名主治医师用力点头。
“受教了。”
其他几名医生也陆续站起。
他们没有再重复道歉。
只是向陆晨认真点头。
这已经足够说明态度变化。
高少杰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把器械盘中的止血钳装进一个透明盒子。
沈小柠看见后,有些意外。
“高主任,您真的要收藏?”
“当然。”
高少杰郑重说道。
“今天它敲碎了我十几年的错误肌肉记忆。”
“我不能把它和普通器械放在一起。”
陆晨刚好从旁边经过。
“止血钳也有使用寿命。”
“我会在它失效前把它保存好。”
高少杰回答得非常认真。
沈小柠忍不住笑了。
“那您准备给它取什么名字?”
高少杰想了想。
“宗师戒尺。”
陆晨停下脚步。
“不要乱取名字。”
“这不是乱取。”
高少杰抱着盒子。
“它确实让我重新学会了怎么拿导丝。”
几名医生听见后,纷纷围了过来。
有人建议叫醒腕钳。
有人建议叫止错钳。
还有人说应该叫陆医生带教钳。
陆晨没有参与讨论。
他转身走向监护病房。
七名患者还需要继续观察。
高少杰抱着那把止血钳跟在后面。
这一晚,省医大附院没有人提前离开。
他们都想知道,七名患者能否平稳度过最初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