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顺着魂门的银针,直接在陈十安脑海炸响,引起天魂的剧烈震荡。
“啊——”
他痛苦的抱着脑袋。
十安,是谁?为什么自己头这么痛?
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来着?为什么自己对这间屋子,对这个院子和院子里的人这么熟悉?
针法口诀他全会,老陈头一抬手,他就知道要摸针还是摸烟袋,老陈头张嘴要骂,他后槽牙都替人把词儿备好了。
“针下是人命,手不能抖,心不能歪。”
这话他也会,可是谁教的他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更早些,队伍上抬下伤员那回,他三针下去,淤血咳出来,人活了。
那三针陈观澜没教过,那是谁教的自己?
瘪犊子。
老陈头儿。
这几个字好像在很久以前,天天都在自己生活里出现,他隐约觉得,自个儿也叫人这么骂过。
大雪天,被角被掖得严严实实,有人隔着一堵墙骂他小兔崽子,骂完又端着药进来,一勺一勺喂,边喂边数落。
还有十安这两个字,他为什么会说出“十安,护十方平安”这句话?
他不敢往下想,一想,脑子就裂开一样的疼。
就在他痛苦万分的时候,怀里热了一下,伸手一摸,是一枚穿着红绳的旧铜钱。
他记得这是那年大年三十,掌门师父给他红纸包里,多出来的这一枚。
瞬间他想起来好多被忘掉的东西。
那年年三十之前,他在年终考校后,掌门收了他做关门弟子,他叫过满桌人师兄师姐,管陈观澜喊过师父,管那个画符的年轻人喊了哥。
再之前呢?
哦想起来了,他在大雪地里被镇岳哥带上了山。
那上山之前呢?自己好像是个游方郎中,叫小安子。
那成为游方郎中之前呢?自己是谁?又是干嘛的?怎么会在大雪天走到那里?
好像……自己是在找什么人,要救什么人……
这个念头一起,脑子里那股疼轰的一下炸开,他眼前发黑,扶着门框才没栽倒。
指头从门框上穿过去半截,又停住,有什么东西在指头肚上拦了一下。
他触电一样缩回手,顾不上疼痛,看看手指又看看门框,小心翼翼伸出手再摸一下。
他竟然能碰到实物了,可自己不是死了么?死人会有实体?
就在他费解时,屋里忽然有了动静。
炕上,小十安后半夜烧起来了,小脸通红,嘴里说胡话,一声声喊冷。
老陈头一骨碌爬起来,摸脉,翻眼皮,下针,喂药,一直折腾了小半宿,烧愣是不退。
老头儿下地,从炕头摘下那顶虎头帽,垫在孩子脑袋底下。
“帽子搁这儿,魂就稳当了。”
他把油灯灯芯挑亮,拿灯罩护住,搁在炕头,然后搬个凳子往炕边一坐。
“睡你的。”老头儿冲孩子说,“师父在这不走。”
灯火晃了一下,就这一晃的刹那,陈十安看见灯芯后头还立着一盏灯。
那盏灯拢在一个女人怀里,灯苗只剩豆大一点,晃一下,矮一分,眼看要埋进油里。
灯……魂灯!这女人是孟七娘!
这盏灯搁在养魂池边上,是师父的本命魂灯。
还有师伯陈镇山……耿泽华……阎君……养魂池……
同一瞬,那个大嗓门又顺着金针进来。
“陈十安!你他妈玩嗨了不回家了是吧,你师父魂灯再暗第三回,魂可就散了!你给老子赶紧醒过来!”
师父……师父陈镇岳!
刹那间,百年的事,开始一幕一幕往回倒放。
山门的雨,阳坡的新坟,揣在怀里的帽子,走南闯北的艰难,土屋里的灯……
他抱着头跪进雪里,疼得眼前发黑,几乎要被吞没意识。
疼到极致的一刻,忽然脑袋一轻,那股要把他撕开的力道竟然松开了。
雪粒子砸在他肩膀上,没穿过去。
他抬起手,手的边缘一层一层凝实起来,摊开巴掌接住一把雪,雪在掌心化成水,顺指缝往下淌。
身体回来了,他不再是魂体,而是恢复了血肉身体。
陈十安跪在雪地里,咧开嘴:“师伯你声音太难听了。”
他晃晃脑袋,扶着门框站起来,只觉得此刻前所未有的清明。
是了,他是陈十安。
小安子是他,关门弟子是他,给孩子起名的叔叔是他,老陈头教导的那个孩子,也是他。
自己给自己起名,自己给自己缝帽子,自己连夜回山,自己给自己接的生。
绕了百年,绕成一个圈。
他吐出一口白气,冲着满天雪幕说:“老河啊,你挺阴损啊,悄摸的就给我整失忆了。我进你这儿,是给我师父了因果的,失忆的账咱以后再算,这几天可不行给我添乱知道不?”
阴司养魂池边,魂门那根银针猛地一颤。
“动了动了!”耿泽华噌的站起来,“针动了!”
陈镇山两指搭上针尾一探,眉眼带笑:“这小瘪犊子,可算清醒了。”
阎君盯着针尾:“人找着自己了,还得找着回来的道,得接着唤他。”
陈镇岳一听,嗓子又扯开了:“陈十安!麻溜的回来,灯不等人!”
喊完他扭头问阎君:“他得多长时间能找着道回来?”
“看他自己,也看他师父那个结能不能顺利解开。”
记忆长河里,雪还在下。
陈十安寻了个背风的墙根坐下,把怀里的小布包掏出来,摊在膝盖上,又掏出那枚红绳铜钱,搁在布包旁边。
自己来是为了解决师父百年因果上,那个未解开的结,那么得先把所有的事捋一捋,找出师父的结在哪儿,再想办法解决。
“头一事,帽子。桂芝嫂子……额,我娘是拿命把魂敛进心口,师父把我引出来,引进帽檐里圈。我这条命,是两条命续下来的,一条娘的,一条师父的。”
“第二件,烧鸡。”
“腊月十五的大集,镇岳哥……呸,师父把烧鸡揣进怀里说那小兔崽子就好这口,那个小兔崽子就是小吴。”
“师父在池底梦呓说,小吴啊,咋才回来,烧鸡还给你留着呢,这句话就是师父一直愧疚,小吴到死,都没等到他回来。”
“第三件,门楣上这十个字。先敬其存在,再断其因果。规矩是先敬,后断。敬都没敬全乎,断就断不干净。”
“第四件,这枚钱。掌门给的压岁钱,关门弟子的名分说明鬼门认我,在那段因果里有我。”
“最后一件,那盏灯。”
“师父搁池底躺着魂体透明,阎君说了,针药治不了,裂缝过魂府,快到神庭。”
“老爷子这病,是心里压了百年、从未放下过的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