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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回到那一夜

    如此捋下来,那个结大概就猜出来了。

    一层是回来晚了的悔恨和愧疚。满门覆灭就剩他一个,明明是陈冥造的孽,他还是把这笔账全记在自己头上,恨自己回来晚了,那一座座坟里埋葬的不仅仅是亲人,还有他无尽的愧疚。

    二层是小吴。那孩子的烧鸡他供上了,可小吴临死还含着手指头吹哨,吹的是垫人命那一声。那声哨,他往后一辈子再没敢教给任何人。

    三层藏得最深,师父自个儿都未必觉出来。十安活下来了,这是喜事,可他不敢欢喜,他一瞧见这孩子,就想起满坡的新坟,觉得这孩子是拿满门的命换回来的。欢喜一分,便亏心一分。他疼这孩子疼到骨子里,却没敢痛痛快快为这孩子高兴过一回。

    这些叠一处,便在他心里压成一道裂缝,裂了百年。

    走南闯北那些年,烧鸡常备,问法不管成不成,鸡先分人一半,他原先只当师父拿烧鸡糊弄人开路,如今懂了,那是小吴在他心里的影子。

    教辽山呼哨那几年,唤来的,遣散的,垫后的,三种哨都传了,剩下一声他说,这个垫的是人命,打那儿往后,这一声他再没教过人。

    还有夜里对着帽子唠嗑,唠了又唠,就是没唠过一句,十安,你能活着,真好。

    百年了,这一句,他没敢说过。

    想通之后,陈十安把东西收回怀里站起身:“这些事搁这个年月解不了,这会儿老陈头在屋里守着孩子呢,我得回过去想办法。”

    回哪一段呢,就回师父在坟堆中间坐了一宿的那段吧。

    那一宿没有旁人瞧见,史书上没有,连鬼门记载都没有,这长河上别的地界都砌死了,独独那一夜,是道师父心里的缝。

    他把小布包贴在眉心,心里默念那一夜,针身一热,紧接着手腕上像拴了根线,轻轻勒了一下。

    一个神念在他脑海里响起:“这缝口开到天蒙蒙亮就合。”

    陈十安知道,这是那黑心烂肺的记忆长河说的,可能是良心发现了。

    满打满算,一个小半夜,够用了。

    他又冲雪幕多问了一句。

    “老河,丑话搁前头,山门那一夜,我不碰。死了的,我一个都救不回来,这我认。我就去说说话,你要是觉得这越界,现在就拦我。”

    雪幕没拦他,手腕上那根线轻轻一送,又松回来,意思很明白,大事改不得,心结解得。

    那一夜的阳坡上没有第二个人,没有见证,动不了因果走向。

    “得,那我去了。”

    雪幕一晃,再落脚,是后山阳坡。

    满坡新土,一个土包挨着一个土包,从大斜坡上排下来。

    土坟中坐着个人,头低低的,一动不动,坟前拢着个火盆,火苗让风吹的直晃。

    陈十安踩着湿土走过去。

    “谁。”

    那人没回头,手上银针已经捏在指尖。

    “师……镇海哥。”

    那人慢慢回过身,星光底下,一张年轻的脸,眼睛布满血丝。

    他望着来人,嘴唇动了动。

    “……小安子?”

    “是我。”

    陈镇岳腾地站起来,踉跄的往前跑了两步,又站在原地,手抬起来,悬在半空。

    “我把山门翻遍了。尸首我都认过,没有你。我还寻思……”

    “寻思我跑了?”

    “寻思你也跟镇海一样……”陈镇岳声音低下去,“连你个全乎坟都没法留。”

    陈十安咧嘴,把手往前一递:“摸摸,热乎的。”

    陈镇岳伸出手,在他手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再碰,这回攥住了。

    “热的,你没死!”他说。

    陈十安由他攥着:“死了的……那这种情况,我也无法幸免。我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借了身子回来的,规矩你懂,别多问,问多了对我不好。”

    陈镇岳点头,点完又点头,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到底一个字也没出来。

    “行了,撒手。”陈十安把手抽回来,“大晚上的,你一个人搁这儿吓唬人呢?”

    “我陪他们坐会儿。”

    “坐会儿?”

    陈十安四下扫了一圈,土包光秃秃的,除了小吴坟头有个油纸包,别的坟前啥也没有。

    “人你埋了,头你磕了,可门楣上那十个字咋念的?先敬其存在。你连顿供饭都没摆,就搁这儿干坐,这叫陪?”

    陈镇岳被他数落得一愣:“就我一个人,摆给谁……”

    “现在俩了。”陈十安把火盆里的焦木拨了拨,火苗蹿起来半尺,“褡裢拿来我瞅瞅。”

    褡裢里有半葫芦烧刀子,俩凉粘豆包,搁得干硬,还有半包烟叶。

    陈十安一样一样掏出来,又让陈镇岳把搪瓷缸子拿出来倒上酒,搁在火盆边上温着。

    俩凉豆包,他解开棉袄,揣进怀里焐着。

    “拿怀里焐?”陈镇岳看他。

    “供品得供热乎的。凉豆包摆上去,那叫应付差事。七婶瞅见,能从坟里伸出手抽你。”

    陈镇岳安静下来,这回没犟。

    豆包焐热了,酒也温了,陈十安把缸子端起来,走到最上头那座坟前。

    “师父。”他把酒洒了三道,“您老爱面子,头一杯给您,针我接着练,人我替您瞅着,您放心。”

    陈镇岳在后头跟着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完跪着没起来。

    “师父,前几日光顾着埋人,话都没跟您说多少。您老一双眼睛看了七十多年人,临了叫大师兄坑了,这口气,我知道您咽不下去。

    “这账我记下了,一笔一笔,早晚连本带利清算。

    “门里还有我,还有这孩子,您安心吧。”

    说完,他撑着地起来。

    第二座坟,陈十安搁下一小撮烟叶,拿手拢着点了。

    “三叔公,烟叶是镇岳哥孝敬您的,您老慢点抽,以后逢年过节都给你多送点。”

    第三座坟,陈十安把焐热的豆包掰开,搁了半个,又拿缸子底剩的酒沿着坟头洒了一圈。

    “七婶,豆包是镇岳哥从队伍里带来的,没您做的好吃。”

    陈镇岳在后头补了一句:“七婶,往后我顿顿吃饱了再干活。”

    “这话你留着糊弄鬼吧。”陈十安说。

    “可不就是糊弄……”陈镇岳说到一半,把后半个字咽了回去。

    第四座坟,陈十安四下看了看,从坡边撅了根松枝,插在坟头。

    “秀兰姐。杜鹃开败了,先搁根绿的顶上。来年开春头一茬,让镇岳哥给你送来。”

    陈镇岳跟着弯下腰:“姐,你那些狗,都埋门楼根底下了,一条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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