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泽华把鼓收好:“前辈,那是您是没瞅见我们全乎的时候。”
“全乎的时候,吾也是这么坐着。”蜃母说。
“那倒是。”耿泽华点点头,“您这体量,坐着跟躺着也没啥区别。”
蜃母眼睛眯起来:“你说吾胖?”
“我可没说,我说的体量,是您这身份。上古蜃母,往那儿一坐,整片海都得给您让道。”
“算你圆得快。”
蜃母哼了一声,嘴角却翘了翘。
这几千年没人跟她这么说过话了。
太初在的时候,满天的东西见了她都绕着走,太初一死,醒过来的那些老东西,一个个要么装死,要么憋着坏。
眼前这几个小的,打不过她,还不怕她,一张嘴比一张嘴欠。
有意思。
陈十安开口了:“前辈,我有个想法,您听听。”
“说说看。”
“您说我们的手段进不了您的气。那我们几个一块儿上呢?您点评了这么半天,句句在理,我们长进不少。要不,您再指点指点?”
蜃母来了兴致:“哦?你们还想比划比划?”
“想”
蜃母往壳沿上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行啊,吾今日心情好,陪你们耍耍。”
陈十安转过身,把几个人拢到一块儿,压低声音。
“一会儿小红先动。你找她那口气最薄的地方,吸开一个缺口,能开多大开多大。小七,你的火线顺着缺口进去,把缺口四边的气给我钉住,不让气合拢。老耿,你的雷符跟在小七后头,九宫落位,炸不炸的不要紧,把气的流向搅乱。二狗哥。”
“哎!”李二狗把袖子挽起来了。
“你是主攻。缺口一开,杀刃直奔她的壳缝,别管报不报方位了,就卯足了劲抡。”
“明白!”
“我在最后,造化针跟着你的刃走。都听好了,一轮打完,不管成不成全都收手,谁也不许上头。”
陈十安看先后李二狗:“尤其是你,二狗哥!”
李二狗脸一耷拉,嘟囔道:“啥叫尤其是我,我都快赶上你说话的句号了……”
小红从胡小七怀里飞出来,抖了抖翅膀。
“那气,本王吸完能咽不?”
“能,就是味儿不好。”
小红一咬牙:“为了婆婆,本王拼了,大不了回去再多刷几遍牙!”
她翅膀一扇,贴着海面飞出去,绕着蜃壳转了大半圈,瞅准蜃气最薄的一处,小嘴一张,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银白的蜃气被扯出一个旋涡,缺口一点一点张开,越张越大,露出里头的壳。
胡小七的火线紧跟着烧进去,筷子粗的一线白火,圈在缺口四边,蜃气往回合,被火线逼退,无法合拢。
耿泽华九张雷符出手,顺着火线开出的道钻进去,按照九宫落位,噼里啪啦炸成一片,蜃气被雷电搅得乱滚。
“二狗哥!”
李二狗早就憋着气了,他这回啥也不想,满脑子就一句话,干死她个老嘎拉!
白虎杀意运行,一道比先前杀意更盛的风刃发出,奔着壳缝就杀过去了。
陈十安九针齐出,针尖造化之力,贴着杀刃的尾光,一线跟进去。
四人一蝎这次配合出手,前后不过两息。
“哟。”
蜃母坐直了身子,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对着那条缺口轻轻一收。
张开的缺口合拢了,吞噬银气的小红被合拢的蜃气兜头一捂,呛得直翻白眼。
火线噗地灭了,雷符没影了,杀刃瘪了,九根造化针停在她掌心,被蜃气裹得动弹不得。
蜃母屈指一弹,把九根针弹回船上,叮叮当当落了一船板。
“针还给你,吾壳里不存牙签。”
李二狗一屁股墩在船板上,呼哧呼哧直喘。
蜃母看着这一船人,慢悠悠开了口。
“这一下,像点样子了。有敲鼓的,有耍火的,有抡刀的,有扎针的,还外带一只管抽风的。分工齐全,跟唱大戏似的。”
“你骂谁唱戏的!”李二狗蹦起来。
“不用质疑,说的就是你们。”
“我……靠!”
李二狗一口气又堵在胸口,他扭头瞅瞅陈十安,瞅瞅耿泽华,瞅瞅胡小七,最后瞅着远处海平线上那座灯火通明的城。
婆婆就在那城里,坐在城门楼子上,给人掌灯,寿数叫人抽了,还叫人编排成磕了头的。
他这心里头,跟叫什么东西来回碾似的。
陈十安看李二狗脸沉下来,心里咯噔一下:“二狗哥,你要干啥?”
李二狗抬起手,两根手指,捏住了心口那根看门针的针尾。
“针一拔,战意就能提起来。我这条命是大伙儿拼回来的,我知道金贵。可婆婆在里头掌灯呢,她等不了了。”
“二狗哥!”陈十安扑过去抓他的手腕。
胡小七和耿泽华也扑过来,三个人死死按住他那条胳膊。
李二狗的眼睛红得吓人,手指捏着针尾,已经往外拔出来半分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叹息。
“孩子们。”
李二狗的手僵住了。
这个声音……他猛地回过头。
海平线上,那座白玉为墙、珊瑚为脊的城,城门楼子上,亮起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鱼油灯,灯火不大,黄澄澄的。
灯底下坐着一个人,满头的白发垂下来,一直垂进城楼下的灯影里。
熟悉的灯路从城门口铺出来,一盏一盏的鱼油灯点过去,穿过夜色,一直铺到他们的船边。
灯路上,一个身影慢慢走过来,提着灯,白发垂着,脚下不沾水,身影薄得让灯光一照,能透出后头的夜色。
“婆婆……”
李二狗松开了捏着针尾的手,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潮婆婆顺着灯路走到船边,站住了。
她还是那个模样,白发,慈眉善目,只是下半身那条鲛尾淡得快要看不见了,整个人被灯光托着,脚下虚虚的。
“婆婆!”李二狗顾不上抹脸,“她把你咋了?你等着,我们这就……”
“傻小子。”潮婆婆笑了,“谁也没把老身咋样。老身好得很。”
她转过头,看向蜃壳上那个女人,脸上的笑收了收。
“老姐姐,你这嘴啊,几万年都没变。逗孩子也没你这么逗的,再逗下去,这孩子要把心口那根针拔了,一身根骨换一口气,你赔啊?”
蜃母把脸扭到一边:“吾又没让他拔。”
“你再说。”
蜃母不接话了,拿手指头绕着鬓角的一缕头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