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婆婆,这、这咋回事啊?她没欺负你?”
“欺负?”潮婆婆摇摇头,“她救了老身,救了老身一城的家人。”
“啥?!”李二狗嗓门都劈了,“她救的?她明明说,把你的寿数抽去养城,让你给她掌灯,还说你给她磕头了!”
“磕头是有的,抽魂掌灯,也是有的。可这些话从她嘴里出来,就变了味儿了。老身从头跟你们说。”
她在船边的一盏灯底下坐下来,示意几个孩子也坐。
“你们也知道,老身的寿数,就这几个月了。黑玉干净了,娃娃们送走了,老身本该往祖宫门槛上一坐,魂一离体,追他们去了。”
“可城里还剩六百多口老伙计,他们不肯走。他们守着那片废墟守了八千年,守着他们的念想。老身一死,废墟阴冷,他们连个挡风的都没有。就这么守下去,早晚有一天魂火熬干,散得干干净净。”
“老身睡不着啊。一闭眼,就看见他们抱着断墙根蹲着,跟一群没家的孩子似的。”
“后来老身听说,归墟底下那位醒了。”潮婆婆看了一眼蜃母,“老身就厚着脸皮,找上门去了。”
蜃母哼了一声:“找上门来,跪在吾的壳外头,吾睡了几千年,头一回叫人拿膝盖堵门。”
“婆婆!”李二狗急了,“你咋能跪她!”
“先听老身说完。”潮婆婆摆摆手,“老姐姐,当年太初满天下收奴才那阵子,来找过你吧?”
蜃母不接这茬。
潮婆婆就替她说了:“八千年前,太初来找她,要她入伙。她壳都没张全,就递出去一句话,你忙你的,别吵吾睡觉。太初嫌她难打,懒得收她,她嫌太初闹腾,懒得搭理,两下里一合计,就达成协议,互不打扰。”
“所以压根没有啥服不服的。她让太初的印盖在归墟,盖了八千年,她就在印底下睡了八千年。太初拿她当果子,她拿太初当门栓子。”
“门栓子……”耿泽华嘴角抽了抽。
“懒咋了。”
蜃母说的理直气壮。
“跟它打什么?打赢了,要替它看果园子。打输了,要给它当奴才。吾一觉睡到它咽气,啥也不用干,这叫能耐。”
李二狗张着嘴,叫这套歪理整得一个头两个大,偏偏还没法反驳。
潮婆婆接着说:“太初一咽气,她就醒了。老身找上她,求她收留城里那六百多口。老身本想着,拿老身剩下这点寿数当谢礼,她要啥就给啥。”
“之后呢?”
“她什么都没要。她就问了老身一句话,当年满天下都跪了,你们氐人国为啥不跪。”
“老身说,跪不下去,膝盖硬。”
“她说,行,硬骨头的魂吾收。”
潮婆婆说到这儿,看了蜃母一眼,笑了。
“她在归墟底下睡了八千年,老身在黑玉边上守了八千年。老身夜夜咳嗽,她夜夜听着。城里老伙计们哄娃娃睡觉唱的歌,她也听了八千年。她嘴上嫌吵,可真要嫌吵,她早把吾们的城吹散八百回了。”
“谁让你说这些的。”蜃母眼神飘走,“无趣。”
“她不光收了人,还给他们造了一座新城。”
潮婆婆不理她,接着说。
“白玉的墙,珊瑚的脊,一砖一瓦照着老听澜城造的。你们以为吐口气就成?蜃气骗人容易,骗魂难。
“魂在底下待了八千年,真城假城,他们一眼就看穿了。要让他们信,砖瓦梁柱都得拿修为一寸寸凝出来。幻化这座城,她折了整整三成的修为。”
船上几个人全愣住了。
“城成那天,老身给她磕了个头。她折三成的修为,给老身一族安了个家。老身磕一个头,应该的。”
蜃母在上头嘟囔:“吾又没让你磕,吾折的修为,你磕八百个也磕不回来。”
“可老身就剩这个拿得出手了。”潮婆婆笑。
“那掌灯呢?”陈十安轻声问,“婆婆,她说你寿数抽去养了城,魂魄钉在城门楼子上掌灯。”
潮婆婆脸上的笑淡了淡。
“这是老身自己求的。幻城要立得长久,光有房子不行,城里得有一个信的人。老身的念最深,往城里一坐,六百多口老伙计就都信了,城就塌不了。这根柱子,只能老身来当。”
“老身本来也没几天活头了,与其烂在废墟里,不如抽了魂,做一盏灯。魂在,城就在。城在,老身那些家人,就有家。”
“她起先不答应。”潮婆婆指指蜃母,“她说她的城,犯不上搭老身一条命。老身跟她磨了三天,最后跟她说老身自己掌灯,心里才踏实。”
几个人听得心里头发堵。
耿泽华半天嘟囔出来一句:“前辈,您干了天大的好事,叫您这张嘴一说,跟绑票撕票似的。”
“滚。”蜃母说。
陈十安问:“还有村里的事,祠堂牌位上的字没了,村里人把婆婆忘得干干净净,海上的气罩了几十里,这也是……”
“这是她折了修为,气息不稳。睡着的时候,气自个儿漫出去的,收不住。等她把气息养顺了,最多个把月,海上的气就散了。
“那气不伤人,就是爱替人把难事抹平,村里人忘了老身,也叫它抹的。等气一散,他们自个儿都会想起来,牌位上的字,也会回来。
“村里的香火,老身都收到了。香火认主,人忘了,香火没忘,顺着海就过来了。城里夜夜点灯,灯油钱有一半是村里人供的。回去替老身谢谢乡亲们。”
胡小七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捧出那颗鲛人泪:“婆婆,那这个珠子……”
潮婆婆看着那颗珠子,眼神软下来。
“抽魂那天,老身最后回了一趟老城,站在祖宫的断墙上看了看。八千年了,老身统共没掉过几回眼泪,那天没忍住,掉了一颗。叫你们捡着了,丢人了……”
“不丢人。”胡小七把珠子捧得紧紧的,“婆婆,这珠子我替您收着。”
“收着吧。”潮婆婆笑了,“你个小财迷。这珠子认主,老身在哪儿,它就指哪儿。你们在鬼礁捡着它,它把你们领到归墟来,也算是它领你们,来送老身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