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田洋子气得差点摔了电话。
她在法租界空手而归,不仅没抓到中统的人,反而与青帮的武装护卫大打出手,折损了好几个手下。
杜天生那边也通过法国总监费沃利,向日军高层提出了严正抗议。
一时间她焦头烂额。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梁承烬,却已经拿到了前往南京的特别通行证。
她明知道自己被梁承烬当了枪使却一个字都不能说。
因为梁承烬的那份“口供”已被送到了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石井四郎亲自回电,命令上海方面“不惜一切代价确保陈公博先生的安全”。
并要求南田洋子“全力配合梁顾问在南京的行动”。
很明显她被架在火上烤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梁承烬带着他的人,登上了前往南京的专列。
……
火车包下了一节专用车厢。
梁承烬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季明明坐在他对面正在擦拭一把勃朗宁手枪。
赵锋和他的行动队,则分散在车厢各处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在日本人眼里他们是去南京保护要员、追捕刺客的。
但梁承烬心里清楚他们才是真正的刺客。
“‘荆棘’名单上,第一个人不需要调查的人是谁?”梁承烬问。
季明明从一个特制的口红管里抽出一张小小的纸卷并展开。
“李士群。”
梁承烬的眉毛挑了挑,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他中统出身,叛变投靠日本人后组建了臭名昭著的76号特工总部。
其手上沾满了抗日志士的鲜血。
在汪伪政府里他即将担任警政部部长,并兼任伪江苏省省主席。
此人可以说是汪精卫的心腹和爪牙。
“第一个就是他,难度不小。”梁承烬说。
李士群为人狡猾多疑,出行向来前呼后拥,76号的特务把其保护得如同铁桶一般。
想要在南京刺杀他简直比登天还难。
“郑先生的计划是,让我们利用日本人的身份接近他。”季明明说。
“你是华北方面军的特派顾问,身份够高。他为了拉拢你,一定会主动跟你接触。”
“接触不等于有机会下手。”梁承烬摇了摇头。
“李士群这种人惜命得很,他不会给我任何单独相处的机会。”
必须想个别的办法,这是一个能让他自己走进陷阱的办法。
梁承烬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一份报纸上。
报纸的头版是关于汪伪政府即将在南京成立的报道,旁边还配了一张汪精卫的照片。
在他的脑海中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慢慢成形。
想要除掉李士群,首先得让他感到恐惧。
只有在恐惧中人才会出错。
“南京那边,我们有可以动用的人吗?”梁承烬问。
“有。”季明明回答。
“陆站长陆秉章已经提前安排了一个小组潜伏了过去。组长叫‘老鳖’,是我们的人,随时可以跟我们联系。”
“很好。”梁承烬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整个计划的轮廓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他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快刀。
这是一把能让李士群甚至整个南京的汉奸都感到恐惧的刀。
而这把刀就是他自己。
或者准确地说,是重庆方面的“军统刺客”。
……
火车抵达南京下关车站。
站台上已经有一排身穿黑西服的男人在等着了。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
他看到梁承烬下车便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梁顾问,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他伸出双手,热情地握住梁承烬的手。
“在下周佛海,奉汪先生之命,特来迎接梁顾问。”
周佛海。
他是汪伪政府的财政部长,也是未来的行政院副院长。
又一个大汉奸。
梁承烬看着他那副热情的嘴脸,内心毫无波动。
“周部长客气了。”他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
“哪里哪里,梁顾问在天津的壮举,我们可都是如雷贯耳啊!”周佛海的姿态放得很低。
“你可是我们‘和平建国’事业的中流砥柱!”
梁承烬懒得跟他废话。
“陈公博先生呢?”他直接问。
“公博先生正在准备国民大会的事情,实在是抽不开身。他让我代为转达歉意,说晚上一定在府上设宴,为您接风洗尘。”周佛海解释道。
“宴会就不必了。”梁承烬摆了摆手。
“国事为重,我这次来南京是为了追查刺客。还请周部长行个方便,给我安排一个落脚点,并且把南京城防和警力部署的图纸给我一份。”
他的态度算不上客气,甚至显得有些强硬。
周佛海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他知道梁承烬是日军的“钦差大臣”,背后站着华北方面军,自己根本得罪不起。
“当然,当然。一切都听梁顾问的安排。”周佛海连声答应。
“住处已经为你备好了,就在颐和路公馆区,和我们的府邸离得不远,方便照应。至于图纸,我马上让人给你送过去。”
梁承烬点点头不再说话,径直坐上了车。
车队缓缓驶离车站。
周佛海看着远去的车队,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一个手下凑了上来。
“部长,这个梁承烬也太嚣张了,完全不把您放在眼里。”
“嚣张才有嚣张的本钱。”周佛海冷笑一声。
“他是日本人手里的刀,我们现在还需要借他的刀来杀人。”
“那……就这么由着他?”
“派人盯紧他!我倒要看看,他来南京到底是来抓刺客的,还是……别有目的。”周佛海的眼睛眯了起来。
……
颐和路公馆。
梁承烬一进门就开始研究南京的地图。
季明明则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仔细检查,寻找可能存在的窃听器。
“干净。”她说。
梁承烬点点头。
“通知‘老鳖’,晚上十点在新街口的中央饭店见面。”他吩咐道。
他需要在南京城里放第一把火。
这把火要烧得足够旺,烧得让所有人都看见。
入夜后,梁承烬换上一身便装独自一人离开了公馆。
赵锋想要跟上却被他拒绝了。
“我是去探查地形,人多了反而碍事。”他只留下了这句话。
赵锋只好作罢。
但他依然不放心,悄悄派了两个手下远远地吊在后面。
梁承烬当然知道有人跟着。
他七拐八绕,很快就甩掉了尾巴并来到了新街口。
中央饭店是南京最豪华的饭店。
今晚汪伪政府的一群高官正在这里聚会。
梁承烬没有进去,而是走进饭店对面的一个电话亭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是我。”
“先生,您吩咐。”电话那头是“老鳖”的声音。
“目标在中央饭店三楼的牡丹厅。有多少人?”
“加上保镖,一共二十三个。都是汪伪政府交通部和宣传部的头头。”
“武器呢?”
“我们准备了三支汤姆逊,六把手枪,还有十颗手雷。”
“够了。”梁承烬的声音很冷,“我只要一个结果。”
“明白!”
梁承烬挂断电话走出了电话亭。
他抬头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中央饭店,随即转身走进了一家电影院。
梁承烬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
他看着银幕上的费雯丽和克拉克·盖博,脑子里却在默默计算着时间。
大约半小时后,电影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
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和人群的尖叫声。
影院里的人顿时乱成一团并纷纷向外涌去。
梁承烬却一动没动。
他等到大部分人都跑光了,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跟在人群后面走出了电影院。
外面已经是一片火海,中央饭店的三楼被炸开了一个大洞。
消防车和警车的警笛声响彻了整个夜空。
梁承烬站在街角点燃了一支烟。
他看着那片混乱,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梁承烬猛地回头,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穿黑色旗袍、身材窈窕的女人。
她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面容。
但梁承烬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南田洋子,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上海焦头烂额吗?
“梁君,好巧啊。”南田洋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也来看电影?”
梁承烬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疏忽就是低估了这个女人的行动力。
她根本没有被上海的烂摊子绊住,而是悄无声息地跟到了南京。
“南田课长,别来无恙。”
梁承烬松开了握着枪的手,表情恢复了平静。
“上海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一些小麻烦而已。”
南田洋子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一起看着远处的大火。
“既然华北方面军命令我全力配合梁顾问的行动,我自然要亲自过来。”
“倒是梁君你,效率很高。刚到南京第一天,就送上了一份这么大的见面礼。”
她的话像一把刀一样直直插向梁承烬的要害。
她在点破他,点破这场袭击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梁承烬的瞳孔微微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