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烬把抽完的烟蒂扔在地上并用脚尖碾灭。
南田洋子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混乱的背景音中却异常清晰。
梁承烬没有回头,视线依然落在远处中央饭店的火光上。
他知道从这个女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上海的烂摊子不仅没有绊住她,反而让她嗅到了更有趣的味道并一路跟了过来。
这是一个变量,一个他计划之外且极其危险的变量。
“南田课长真是神出鬼没。”
梁承烬终于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还以为你会抗议在法国总领事馆多待几天。”
“一些误会而已,解释清楚就好了。”
南田洋子走到他身边,帽檐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比起处理那些琐事,我还是对梁君你的行动更感兴趣,是想给谁一个下马威?”
她的问题很直接,完全没有绕弯子。
梁承烬心里清楚这个女人比吉冈正雄难对付一百倍。
吉冈是头猛犬而南田洋子是条毒蛇。
她不会轻易攻击,但会一直盘绕在你身边等待你露出最脆弱的破绽。
他不能承认也不能完全否认。
“下马威?我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梁承烬说。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重庆的刺客已经潜入南京,目标是陈公博先生。我必须尽快找到他们。今晚的行动只是一个开始。”
“哦?一个开始?”
南田洋子的嘴角向上弯了弯,但那不是笑。
“所以梁君是想告诉我,今晚在中央饭店引爆炸弹并用汤姆逊冲锋枪扫射的是重庆的军统?”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梁承烬反问。
“可我的人得到的情报显示,军统在南京的行动组今晚根本没有异动。”
南田洋子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梁承烬,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再次传来。
“他们都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安全屋里。倒是梁君你晚上八点独自出门,甩掉了所有尾巴后就发生了爆炸。你说,这是不是很巧?”
她几乎是在明示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梁承烬策划的。
梁承烬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太聪明也太自信了。
她认为自己已经抓住了他的把柄。
但在他眼里这种自信往往是致命的。
一个计划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成形。
既然她主动送上门来,那就绝不能让她再回去了。
一个活着的南田洋子是巨大的威胁,但一个死去的南田洋子却可以成为他计划中最完美的一环。
“是很巧。”梁承烬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或许他们有我们都不知道的新行动小组。”
他话锋一转并看着南田洋子。
“南田课长,你这么晚跟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讨论案情吧?这附近刚发生过枪战,可不怎么安全。”
“正因为不安全,我才更要跟紧梁君。”南田洋子说。
“毕竟你现在可是重庆方面的眼中钉。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没办法向石井将军交代。”
她这是在监视他,梁承烬心里有了判断。
他看了看手表发现时间差不多了。
“既然课长这么关心我的安危,不如我请你吃个宵夜?”他发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邀请。
南田洋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梁承烬会这么说。
她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他表现得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刚才那场爆炸和枪战与他毫无关系。
这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她认为梁承烬是在故作镇定以试探她。
“好啊。”她答应了,“就怕梁君请不起我。”
“那要看课长想吃什么了。”
梁承烬迈开步子向着一条僻静的小巷走去。
“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馄饨摊,老板的手艺很好。”
南田洋子跟了上去,保持着既能监视又不会显得过于逼迫的距离。
她想看看这个男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漆黑的巷子。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传来的微光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巷子很深也很安静。
走了大概一百米后梁承烬停下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
南田洋子在他身后问,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的手包上,那里藏着一把小巧的自卫手枪。
“馄饨摊今天没出摊。”梁承烬说。
他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随后他划亮了一根火柴。
橘黄色的火光在他面前跳动,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他没有立刻点烟,而是任由火柴燃烧着并轻轻晃动了三下。
这是信号,南田洋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条巷子太安静了,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她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梁君,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梁承烬点燃了香烟并深深吸了一口。
随后他将烟雾缓缓吐出。
“送课长一份大礼。”他说。
话音未落,巷子的两头同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袭击者使用的不是手枪,而是汤姆逊冲锋枪。
密集的子弹瞬间封死了巷子的所有出口。
子弹密集地打在墙壁上,激起无数砖石碎屑四处飞溅。
作为日军最优秀的女特工之一,南田洋子的反应极快且战斗素养顶尖。
在枪响的瞬间,她便借着就地翻滚的力道躲到了一处凹陷的墙角后。
但她犯了一个错误。
她下意识地认为这次袭击是冲着梁承烬来的。
因为在她看来梁承烬才是重庆刺客的真正目标。
而她的任务则是监视并保护他。
“趴下!”她甚至还对梁承烬喊了一声。
梁承烬确实趴下了,但并不是因为她的提醒。
他几乎是贴着地面,迅速向着巷子中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滚了过去。
那里是“老鳖”事先告诉他的绝对安全死角。
南田洋子没有他这么好的运气,袭击者似乎铁了心要置其于死地。
无数子弹追着她躲避的位置疯狂扫射,她躲藏的墙角很快就被打得千疮百孔。
南田洋子从手包里拔出枪试图还击。
但她的手枪在冲锋枪的强力压制下显得十分微不足道。
一颗子弹击中了她的肩膀,让其闷哼一声并晃了晃身体。
紧接着更多的子弹无情地打在了她的身上。
她无力地靠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绝望地看着巷子另一头的梁承烬。
那个男人毫发无伤地躲在角落里,正冷眼旁观着一切。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南田洋子才终于明白。
这不是一次针对梁承烬的刺杀。
这是一场为她精心准备的必死陷阱。
梁承烬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她活着离开南京。
她挣扎着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有鲜血不断从嘴里涌出。
她眼中的光彩迅速地黯淡下去。
枪声停了,巷子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了浓重的硝烟味与血腥味。
梁承烬从角落里站起身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他缓步走到南田洋子的尸体旁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已经没有了。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巷口的黑暗处打了个手势。
几个黑影迅速出现并清理掉现场所有的弹壳,随后消失在夜色中。
没过多久,赵锋便带着一队日本宪兵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顾问!您没事吧!”
赵锋看到安然无恙的梁承烬松了口气。
但当他看到地上南田洋子的尸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南田……课长?”他的声音在发抖。
梁承烬的脸上适时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悲痛与后怕。
“重庆的刺客……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南田课长……她为了保护我殉职了。”
赵锋看着南田洋子身上那十几个密集的弹孔,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梁承烬。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为什么中弹的都是南田课长?
但他根本不敢多问,更不敢深想。
梁承烬是华北方面军的特派顾问,更是石井将军眼前的红人。
南田洋子则只是特高课的一个课长。
如果她的死能被坐实是重庆方面所为,反而能激起日军高层的同仇敌忾。
“快!封锁全城!彻查!一定要把凶手找出来!”
赵锋涨红了脸对着手下歇斯底里地大吼。
梁承烬安静地站在一旁,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南田洋子这个危险的变量被彻底剔除了。
现在,她成了一枚崭新的棋子。
这是一枚能让他接下来的行动更加名正言顺的绝佳棋子。
第二天一早,日本驻南京最高司令部被彻底震动。
华北方面军特派顾问梁承烬抵达南京的第一天,便遭遇军统刺杀。
帝国特高课课长南田洋子为保护顾问不幸英勇殉职。
这个惊人的消息,让所有在南京的日军和汪伪政府高官都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们终于切身体会到重庆方面的刺杀行动已经到了何等疯狂,且不计后果的地步。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梁承烬的公馆门口。
周佛海的秘书推门走了下来并恭敬地递上一张请柬。
“梁顾问,周部长请您过府一叙。”
梁承烬接过请柬,发现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
“谈谈。”
他心里清楚,真正的牌局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