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之时,徐悲鸿回来了,两手拎得满满当当,腋窝下还夹着一把芦笋。
蒋碧薇迎上去,将菜接下来,又将徐悲鸿赶出厨房,“时候还早,你去陪陪袁先生,我今儿做一道头菜!”
“头菜?”
徐悲鸿眼睛一亮,摸了摸嘴,“袁先生,这是托了您的福,我都多少年没吃着这全家福了!”
全家福,很多地方都有。
宜兴的全家福,是乾隆年间的御厨任小园所创,在宜兴吃席,上的头道菜,一定是这道全家福。
在宜兴人口中,这道菜就叫头菜。
徐悲鸿不知道,随着这声“全家福”一出口,他的面相有了渐变。
夫妻宫中,一些愁苦的细纹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渐渐变得丰隆光润起来。
***
夜幕下的巴黎,比白天要漂亮得多。
因为有一张夜幕,将那些不合时宜全都屏蔽掉了。
在这样的夜幕之下,一点点的光亮,都会显得无比璀璨。
袁凡打开楼下的房间,捂着鼻子,痛并快乐着。
这次西行,他是真没想过淘宝。
破命之后,他能够望物气,按说他可以扫荡琉璃厂城隍庙,但他真没这个意思。
天下的好东西是有限的,而贪念却是无限的。
老祖宗的传承,不是让他钻营这个的。
这一切,都讲个随缘。
有缘不取,那是迂腐,无缘强取,自有祸殃。
现在这间房中,有十幅莫奈,六幅雷诺阿,二百二十三幅毕加索,二百六十七幅徐悲鸿。
加上家中还有五十五幅齐白石,二百零六幅溥儒,还有几十幅李苦禅。
嗯,上海还有一百幅张大千,被孙美瑶盯着,应该也到位了。
这他娘的是要起飞啊!
随随便便,一个世界级的美术馆了。
“笃笃笃!”
房门被礼貌地敲响了。
打开房门,门口是一个和善的绅士。
一丝不苟的燕尾服,一丝不苟的头发和胡子,连皱纹都是那么一丝不苟。
“袁爵士,幸会,我是爱德蒙。”
这人说话慢条斯理的,调门不高,但每个字都非常清晰,绝对不会让人产生歧意。
“请进。”
袁凡将人让了进来,拿起酒店的水瓶,给人倒了一杯白水。
爱德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甘之若饴,仿佛喝的不是白水,而是最顶级的惜兰红茶。
“爱德蒙先生与伦敦的维克多先生,是什么关系?”
袁凡开门见山。
他一到巴黎,就被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人给缀上了,自然与伦敦的维克多脱不了干系。
在梅费尔的时候,维克多想借着凯恩斯的面子,还没开口,就被袁凡给撅了回去。
巴黎这头的礼下于人,自然是想着,把伦敦没张开的口,在巴黎给张开了。
“维克多是个好小伙儿,算起来,他是我的侄子。”
爱德蒙平静地回答,没有喜也没有怒,就是这么客观地表述事情。
只有准确,没有情绪。
“《旧约》中的故事,国王在临终前,交给儿子们一把箭矢,让他们折断,所有人都不行,接着国王将箭矢分散,让他们一支一支分开,他们很轻松地就折断了。”
“所以,在一百多年前,先祖梅耶·阿姆斯洛·罗斯柴尔德将自己的五个儿子派往欧罗巴各地,守望相助,这个策略,叫五箭齐发。”
“维克多掌管着英吉利的那支箭,而我则是掌管着法兰西的这支箭。”
爱德蒙不是在给袁凡讲故事,他的意思是告诉袁凡,他坐在这儿,代表的是整个罗斯柴尔德。
“不得不说,令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袁凡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梅耶的出身并不好,他爹是一个首饰匠人,他在十三岁的时候,进银行当了学徒。
就是这样的出身,能够建立一个如此庞大得不可思议的财富家族,还以他们的想法奠定了国际金融体系,真是不可思议。
“谢谢。”
爱德蒙平静的脸上多了一丝肃穆,“先祖自然伟大,世间除了大卫王,无人能与之比肩。”
袁凡神色一滞。
大卫王在现实世界开疆拓土,梅耶在金钱世界纵横捭阖,在犹太人的心里,恐怕还真是有的一拼。
眼看这天就要聊死了,爱德蒙转头道,“袁爵士,不瞒你说,在我向维克多了解你了之后,我是非常尊敬你的。”
袁凡端起水杯,“看来我应该表示荣幸。”
“我说的是一个事实,没有谁比罗斯柴尔德更清楚财富的力量。”
爱德蒙肃然道,“为了你们华国的文化传承,你能够放弃四百万英镑,这样的你,值得尊敬。”
戏肉来了,袁凡等着他的下文。
爱德蒙“吧嗒”一声,打开提箱,取出一个大信封,递了过来,“袁先生,当时有些人不懂这样的尊敬,请你收下他的道歉。”
袁凡接过信封,里头是一封道歉信,还有一摞照片。
信是斯坦因写的,写了足足两页纸,深刻地分析了自己的不当言行,对自己的思想觉悟表示非常羞愧,请袁凡一定要原谅他。
照片是对斯坦因施以斩首之刑。
那天在外交部大楼,袁凡就知道斯坦因必定社死,但没想到会是这种死法。
犹太人的刑罚,最重的是神圣处决,主持刑罚的是上帝。
人间的刑法,最重的是四种死刑。
最严重的是石刑,用石头砸。
其次是火刑,用大火烧。
再次是斩首,用刀子剁。
最轻的是绞刑,用绳子勒。
斯坦因这是犯了哪一条啊,连个全尸都不能留?
“他犯下的是偶像惑众之罪!”爱德蒙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袁凡无可无不可地摊摊手,这跟他解释不着。
人家爱砍脑袋是他们的自由,要有那雅兴,想垒个京观,别人都管不着。
见袁凡无动于衷,爱德蒙的眼神一缩,俯身将提箱拎起来,放到桌上,“袁爵士,除了道歉,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大手一提,打开箱盖。
满满的,全是文件。
“这是啥啊?”
袁凡漫不经心地拿起一份,打开一看,手上陡然一紧。
竟然是一份雇佣合同。
甲方是拉菲酒庄,乙方叫黄靖,很明显,这是一名华人。
袁凡划拉了一下,再拿起一份。
还是一份雇佣合同。
甲方是木桐酒庄,乙方还是一名华人,名叫王胜利。
再拿起一份,还是雇佣合同,这次的甲方是黑海石油公司。
拉菲酒庄,木桐酒庄,黑海石油公司,都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产业。
袁凡闭上眼睛,仰坐在沙发上,不愧是罗斯柴尔德,真正是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