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手放下合同,“爱德蒙先生,这里一共是多少啊?”
爱德蒙不假思索,“一共是两千八百八十八人,有些人已经有了合适的工作,比如那位孙干先生,他们不再需要我提供的工作。”
他顿了一下,肯定地道,“袁爵士,一战的劳工军团,生活困窘的全在这里了,一个不落。”
他的声音还是平静无波,似乎说的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事儿。
哪怕是从维克多铩羽而归开始算,到现在也不过一周时间。
一战已经结束好几年了,劳工军团的人早已星散洒落。
就是这短短的一周之内,罗斯柴尔德竟然将他们找全了?
袁凡不再言语,直起身子,手指飞快地掐了起来。
见了他的模样,爱德蒙也是屏住了呼吸,一直平淡的表情,终于多了一抹忐忑。
不多时,袁凡睁眼,眼中精光一闪,“一千万英镑!”
一千万英镑?
爱德蒙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反而喜形于色。
要是袁凡口开小了,他才会失望。
那件掷铁饼者,虽然摩根出到了四百万英镑,但那是溢价,实价是在二百万英镑。
现在袁凡开口一千万英镑,足足是铁饼的好几倍,那该是何等珍贵的宝物?
“袁爵士,那东西对犹太复国有利?”
爱德蒙脸上依旧平静,但心头已经波澜如怒。
没错,从维克多到他,巴巴地捧着袁凡的臭脚,就是为了复国。
就是为了新闻发布会上,袁凡的那番话。
现在袁凡终于被一箱子合同打动,答应为他们寻宝,开口一千万英镑。
这个钱不是问题,但宝贝总是要合乎心意才是。
“爱德蒙先生,进门之后,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爱德蒙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圣经?”
袁凡接着道,“那么,这次斯坦因的道歉,又是因为什么?”
“藏经洞?”
爱德蒙脸上猛然出现一片潮红,他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狂澜,猛地站起身来,沙发都被他带得一偏。
他犹自不觉,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深深地吐了口气。
过了良久,爱德蒙转过身来坐了回去,那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
他直愣愣地盯着袁凡,兴奋不能自已,重复道,“藏经洞?”
袁凡淡定地点点头,“假如上天的预言没错,就是如此了!”
爱德蒙闭上眼睛,摸索着抓过水杯,“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过了半晌,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袁爵士,一千万英镑不是小数,请你给我一个月时间。”
一千万英镑,对于别人自然是天文数字,但对于罗斯柴尔德家族,也不过千分之一的财富而已。
但再怎么说,一千万英镑不是一千万法郎,想筹措这么大一笔钱,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爱德蒙先生,你太性急了,再过两天,我就要回国了,哪有那功夫给你们去踅摸东西啊?”
袁凡撇撇嘴,小爷回去就要下聘订婚娶媳妇儿了,这会儿哪有闲心管这破事儿!
爱德蒙一愣,是啊,这货要不是想看个奥运开幕式,这会儿怕是都到了印度洋了。
没等他相问,袁凡轻描淡写地道,“下届奥运会,是在阿姆斯特丹吧?”
这二十年以来,荷兰一直在申办奥运,终于在四年前如愿以偿,取得了下届奥运会的资格。
爱德蒙心中一跳,“你的意思是?”
袁凡伸出右手,“四年之后,我们也会参加奥运会,到时候,我抽一个月时间,陪你们走一趟耶路撒冷!”
爱德蒙紧紧地伸手相握,郑重地道,“我们的约定,上帝听得见。”
爱德蒙收拾提箱,忽然,袁凡幽幽地问道,“爱德蒙先生,我想问一句,值么?”
他这个问话,发自肺腑。
以色列这个国度,已经消失了两千年了。
不是二十年,也不是二百年,是两千年!
为了这个复国梦,他们甚至愿意花一千万英镑,去买一个虚无缥缈的约定。
值当么?
爱德蒙手上一僵,转过头来,脸上似笑非笑,非常怪异,“袁爵士,你读过莎士比亚么,尤其是他的……《威尼斯商人》?”
袁凡默默地点点头,这是莎士比亚的名作,他还真是读过来着。
这本书,怎么说呢,就是一个犹太商人欺压威尼斯良民的故事。
那犹太商人叫夏洛克,威尼斯良民叫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为人担保,向夏洛克借钱。
借钱的时候,安东尼奥拍胸脯承诺,要是他不能按时还钱,夏洛克可以从他身上割下一磅肉作为补偿!
任何地方的肉都可以!
到了该还钱的时候,安东尼奥没钱。
夏洛克说,没钱,那就按照约定,割肉吧。
安东尼奥顿时就不干了,那能行么,我只是欠钱,怎么能肉偿?
夏洛克拿起法律的武器,将安东尼奥告了。
法律的武器下来了,矛头却是指向了原告夏洛克。
夏洛克不但被剥夺了全部财产,还判他必须改变信仰。
上庭前是犹太教徒,下庭却成了基督教徒!
这真是一个魔幻的故事。
莎士比亚写的当然是小说,但小说这东西,就是来源于生活。
这也就是利华当时都要烂尾了,利华兄弟他们都没想过找大财主哈同的原因。
爱德蒙没去看袁凡,“吧嗒”扣上提箱,像是在跟袁凡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六百多年前,嗯,那是1290年,英吉利的国王是爱德华一世,他突然下令,将所有的犹太人,全都驱逐出了英吉利。
在此之前,犹太人已经在英吉利住了两百多年,就这样被他扫地出门!
他为什么这么干呢?
因为他们欠下了犹太人的巨额债务,他不想还了,呵呵,把债主赶走,债务自然就抹平了。
有了爱德华一世的珠玉在前,法兰西,西班牙这些国家都是有样学样。
平时养着犹太人,向犹太人借钱,什么时候没钱了,不想还了,兜头就是一刀!”
爱德蒙提着箱子,站起身来,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只是多了几分寒冷,“袁爵士,现在你还坚持问那一句,值不值得么?”
袁凡一时语塞,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长叹一声,起身开门。
两人在门口再次握了握手。
爱德蒙轻声道,“老鼠偷了人的大米,人会说它狡猾,而人偷了蜜蜂的蜂蜜,却会说蜜蜂勤劳。”
他手上陡然加力,让袁凡都觉得生疼,“我们想复国,只是不想被人当做老鼠罢了……袁爵士,拜托了!”
廊灯拉扯着爱德蒙的背影,那富甲天下的背影,似乎也并不是那么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