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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脸面

    华世奎说了一通,见儿子依旧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闭着眼睛叹息一声,“去吧,去市场把你姐叫回来,说严叔儿来了!”

    “哎!”

    华泽欣应了一声,低眉耷眼地往楼梯口去。

    华家只有一个老仆,生活就是十三姑在操持,这会儿她出门买菜去了。

    “你站住,我跟你唠两句!”

    华泽欣还没到门口,又让徐世昌叫住了。

    “今儿范孙兄过来,为的嘛事儿,你知道么?”

    “知道,给二姐做伐来了。”

    “你知道?你知道你二姐多大岁数了么?”

    “……”

    “她今年二十五了,老姑娘了,以她的才貌,满津门谁不知道,为嘛会成为老姑娘?”

    “……她是为了照顾父亲大人。”

    “呦,你还知道,那为嘛现在又谈婚论嫁了?”

    “……父亲大人不想再耽搁她了……”

    华泽欣的声音越来越低。

    华世奎身子不好,耳朵背,腿脚也不利索,每天三顿大烟,老礼儿又多,一般人真伺候不好他。

    本来这活儿应该是华泽欣的,但他实在不着调,就只好是华泽愉来伺候老父亲了。

    这伺候来伺候去的,连自个儿的婚事都给耽误了。

    二十五岁,在这会儿,别说是个女子,就是个男子,那都叫老大难。

    不然的话,华世奎怎么会愿意考虑齐燮元?

    齐燮元,比华泽愉大了整整十五岁,以华家的门第,过去给人做填房!

    “耽搁她的,是华叔儿么,是你!是你这个老弟!”

    华泽欣身子一震,徐世昌有些恨铁不成钢,“去吧……老三,这人呐,脸面不脸面的,也就那么回事儿,但多少要长点儿良心!”

    几人回过头来,坐下奉茶。

    袁凡与华世奎也是见过的,在卞俶倜的婚礼上,华世奎是证婚人,袁凡是师长。

    只不过当时两人没有多话,点头而已。

    “菊人,今儿请你过来,有两件事儿。”

    华世奎的老脸还是乌漆抹黑的,像是写字儿溅了满脸墨汁。

    “这第一件,祁师那事儿你是怎么想的,真就这么没羞没臊不要脸面了?”

    这是一桩陈年旧事。

    当年徐世昌与华世奎同在翰林,拜入了祁世长的门下。

    祁世长不是一般人,不但他自己是户部尚书,他爹更是道光年间的军机大臣祁寯藻。

    后来,祁世长老来得子,小娃聪明伶俐,祁世长非常喜爱。

    看着自己不对付了,祁世长将华世奎与徐世昌叫来,将小娃托孤给两个学生。

    这事儿过去有三十余年了,都快忘了。

    不曾想,就在前几天,祁家子还真从山西老家跑来津门了。

    那模样比华泽欣还没溜儿。

    华世奎接着了,老头儿好脸面,给了人二百块钱,让他先找旅馆住下,再让他去找徐世昌。

    不曾想徐世昌连面都没见,让人给了一百块打发了。

    祁家子受了冷遇,过来跟华世奎诉苦。

    华世奎也来气了,你好歹也是一大总统,这也忒跌份儿了吧?

    “华叔儿,您大清早的将我叫来,就为了这个?”

    徐世昌慢悠悠地嘬了口茶,“怎么说呢,我问您一句,咱们是哪年拜入的祁师门下?”

    华世奎回忆道,“光绪十三年……还是十四年?”

    “光绪十三年!祁师又是哪年过世的?”

    “光绪十八年!”

    “是啊,光绪十八年……”

    徐世昌放下茶杯,幽幽地叹道,“我在祁师门下五年,在翰林院却待了九年,一直到袁慰廷小站练兵,我才走出了翰林院啊!”

    他顿了一下,摸着茶杯,似乎在感受茶水的温度,“翰林院的清苦,华叔儿可能还含糊一点儿,范孙兄是再清楚不过的!”

    严修暗自叹了口气,翰林院啊!

    他和徐世昌是正牌翰林,都是庶吉士。

    华世奎不是,他是举人功名,是内阁中书赏的翰林,对翰林院其实是不太清楚的。

    翰林院,主打俩字儿,清苦。

    就靠着几个死工资,见不着任何外快,都是眼巴巴地等着能够外放肥缺。

    徐世昌拜师的目的,就是这个了。

    祁世长自己是地官,六部尚书,他爹是军机大臣,门生故旧不知多少,找个缺,很难么?

    可一直到他死,徐世昌还在翰林院。

    但凡祁世长能伸手提携一把,让徐世昌能够有个好去处,徐世昌会去小站,做老袁的副手?

    开玩笑,就老袁当时的衔级,那都算是贬谪!

    拜了五年的老师,磕了五年的头,屁好处都没给,临了来个托孤?

    华世奎脸色难看,他是讲规矩重老礼,但并没有迂腐到那个份儿上。

    脸面这个东西,很金贵。

    想要人家给面儿,自个儿得要有那个面儿才行。

    自己有没有那个面儿,又有几分面儿,就得看过往自己往上头贴了几分金。

    像祁世长这样,一分金都没见着,却想着要人家给十分足金的脸面,这是自己不要脸面了。

    “那祁家子的事儿,就算翻篇了,还有一事儿。”

    华世奎不再多说,徐世昌没见着祁世长的好处,他同样也没见着。

    既然把话说开了,那就打发点盘缠,让他打道回府。

    “这段时间,皇上下诏,想召我回京,掌管内务府,你给我拿个主意?”

    华世奎冲北京方向拱拱手,这才是今儿叫徐世昌过来的主要目的。

    内务府之前是绍英在掌管,去年建福宫火龙烧仓,溥仪震怒,启用了郑孝胥。

    用汉臣掌管内务府,开天辟地。

    再开天辟地也没用,郑孝胥资历太浅,他都没在北京待过几天,想让那帮旗人大爷鸟他?

    姥姥!

    内务府在绍英手里,好歹还能维持,到了郑孝胥手上,不到一年,维持都维持不下去了,就靠着溥仪变卖家当过日子。

    溥仪都快愁死了,在夹袋中一番扒拉,他想到了华世奎。

    跟到处做幕僚的郑孝胥不同,华世奎是满清重臣。

    他十九岁就进了军机处,一直当到了内阁阁臣,正二品的官儿。

    更有一宗,华世奎还曾做过八旗官学的教习,不少旗人是被他打过手板心的。

    也只有他,才能镇得住那帮旗人大爷。

    “华叔儿,您其实已经有了主意,又何必来考较我的成色?”

    徐世昌这会儿倒是不想说话了。

    都是官场老鸟,看破不说破。

    华世奎叹了口气,茶杯放到嘴边,又撂了下去,“就如你所说,祁师待我等甚薄,拒之无人可非议,可大清待我甚厚,我又何忍拒之啊?”

    这话说的有意思。

    不是不想拒,而是不忍拒。

    华世奎说的是没错的,满清待他确实很厚。

    他的功名只是举人,却赏他入了翰林。

    说他有多大能耐吧,也没有,他就是一笔好字,就凭这个,他顺风顺水地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

    后来,庆亲王奕劻组阁,将他拉了进去,成了正二品的重臣。

    就因为这个,华世奎给自己取号为北海逸民,他当年的宅子就在北海旁边的陟山门大街。

    他还是拖着条辫子,甚至于他都不用民国的年号,也不当民国的官,一副采薇的遗老模样。

    现在,溥仪下诏了,请他出山,他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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