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海的望远镜再也没放下来。
据点南侧碉楼哨兵消失后不到十秒,东侧灌木丛里钻出四个人影。
不对,不是钻出来的。
他刚才盯了那片灌木丛整整二十分钟,愣是没看见任何人。
这四个人就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
他们贴着地面移动,速度极快。
两人扑向铁丝网,手里的工具连响声都没有。
另外两人端着冲锋枪,枪口指向碉楼射孔。
铁丝网被无声剪开。
与此同时,据点北侧土墙根下,又冒出三个人。
他们身上披着和黄土颜色一模一样的伪装布,如果不是正在移动,根本看不出来。
“他们什么时候摸过去的?”韩石头的声音发颤。
没人回答。
东侧四人进入缺口,北侧三人翻过土墙。
几乎同一瞬间,碉楼内传出两声闷响——不是枪声,更像是刀子入肉的声音。
然后是掷弹筒的阵地方向。
一个特战队员从壕沟里直起身,手里拎着一名日军的后领。
那日军还在挣扎,下一秒头就被按进了泥里。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狗日的……”孙成海咽了口唾沫,“他们不用枪?”
据点里终于有人发出警报。
一声短促的日语喊叫,随即被更短促的枪声打断。
MP28冲锋枪的声音。
短促,精准,三发点射。
哒哒哒。
停。
哒哒哒。
停。
没有扫射,没有浪费子弹。每一组点射之后,就有一个声音消失。
从铁丝网被剪开到第一声枪响,不到四十秒。
从第一声枪响到据点彻底安静,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
孙成海放下望远镜时,手在抖。
碉楼上升起一颗绿色信号弹。
庄远的声音从据点里传出来,不大,但山梁上听得清清楚楚。
“报告师座,青石口肃清。”
陈宇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伤亡?”
庄远的回答顿了不到一秒。
“零。”
山梁上鸦雀无声。
赵德胜在后面嘀咕了一声:“用了多少人?”
周小保举着望远镜数了数从据点里走出来的人影。
“四十二个。”
四十二个人,零伤亡。
拿下了一个他们四百人打了一整夜、死了六个弟兄才啃下来的同等级据点。
不,青石口比黑石岭还难打。
而且——
孙成海转头看向据点外围。
那些没参与进攻的特战队员正从各个隐蔽点现身。
有的在东边山坡,有的在南侧公路拐弯处,还有的直接坐在三百米外的一块石头上。
五十多个人。
他们从始至终没动过。
就在那里等着,作为突发情况的应急准备。
可根本没出意外。
“他们留了一半人做预备队。”王祥在旁边说,语气很平静,但孙成海听得出那股感慨。
一半人打主攻,一半人做预备。
而他昨晚打黑石岭,四百多号人全压上去,连个接应的梯队都没留。
孙成海慢慢把望远镜放下来。
他没说话。
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据点上飘起的青烟,沉默了很久。
赵明这时候走到他身边,没有落井下石,只是递了根烟。
“孙营长,这不是谁强谁弱的问题。”赵明划了根火柴。“人家那支部队,从淞沪打到武汉,又从武汉打到山西,专门练这个的。咱们以前是没枪没炮,全靠一股子血勇。现在武器有了,缺的就是经验和战术。”
孙成海接过烟,没点。
“我知道。”
他把烟夹在耳朵上,转身走向陈宇。
走到面前,站定。
“陈师长。”
“嗯。”
“统一调度的事。”孙成海深吸一口气,“我没意见了。”
陈宇看着他。
“你那些弟兄呢?”
孙成海回头扫了一眼。
韩石头、文水二区队的人、还有那十几个游击队负责人,全都站在山梁上,表情各异,但目光方向一致……都看着据点方向。
“他们也没意见。”孙成海的声音沉了几分。“拿人家的枪,看人家的本事,还有什么好争的。”
陈宇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今晚扎营。明天开始,所有部队按营级单位重新编组。”
“独立营维持原编制,补充人员至满编。其余各游击队、区小队,按兵力整合为三个临时步兵营。干部不动,只统一战术口令和通信联络方式。”
他看向王祥。
“编训的事,你和赵明负责。三天时间,咱们边走边训。”
王祥应了一声。
三天,不多不少。
够让两千人学会听口令、看信号弹、分辨友军方位。
虽然,还不够让他们变成正规军,但够让他们在协同作战时不互相打死。
陈宇收起地图,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三天后,他们将抵达109师团后方补给线。
……
同一时间。
吕梁山深处。
岚县以西四十里,黄土沟壑间的一处隐蔽山寨。
358旅指挥部。
彭绍辉站在窑洞外面,看着东面的天际线。
一名参谋从窑洞里跑出来。
“旅长,韩家梁阵地失守了。七连撤回二道梁,损失过半。”
彭绍辉没动。
“弹药还有多少?”
参谋翻了翻本子。
“步枪弹……平均每人不到三十发。迫击炮弹还有七十余发。手榴弹倒是够,老乡们赶制了三百多颗。”
三十发步枪弹。
放在陈宇那里,不够一挺机枪打一分钟的。
可他的兵得靠这三十发,撑过今天。
“109师团今天又上了两个大队。”参谋的声音压得很低。“加上独立混成第三旅团从北面压过来,外围据点已经全部丢了。核心防区还剩方圆十二里。”
方圆十二里。
一个月前还是方圆六十里的晋西北根据地。
日军两万多人,加上伪军四千余,像一张铁网向中心收缩。
每天推进三到五里,每到一处便烧光、杀光、抢光。
358旅全旅加上地方武装,能打的不到一万两千人。
若不是陈宇之前送来的那批武器装备救了命,怕是外围阵地一天都守不住。
可装备再好,架不住人少。
再加上游击队与日军正面作战的经验太少,尽管大家都不怕死,但终究是差了一筹。
日军的炮火一轮接一轮,像是永远打不完。
彭绍辉转身回到窑洞。
桌上摊着地图,铅笔线密密麻麻。
可退路越画越少。
窑洞角落里,周仲安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放着电台。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天了。
“还没有消息?”彭绍辉问。
周仲安摇头。
“陈宇那边最后一次通信是三天前。说已经歼灭独立混成第十六旅团,正在北上。”
“三天了。”
“路上有日军据点,可能在静默行军。”周仲安解释了一句,但自己也知道这话苍白。
彭绍辉没有追问。
他走到地图前,铅笔落在吕梁山南麓。
如果陈宇能从南面切断109师团的补给线,日军就撑不了多久。
两万多人没有粮食和弹药,再凶也是空壳。
可如果陈宇来不了……
几个人没有想下去,既然选择与陈宇合作,那么他们就会选择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