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楼东南,第二十师团前线指挥部。
按照命令,各补给线运输站的电报陆续汇总到师团长牛岛实常的桌上。
离石运输站,正常。柳林中转仓库,正常。北线方山补给接力点,正常。
临县至兴县段骡马运输队,昨日按时出发,预计今日傍晚抵达前线。
牛岛实常把电报一份份翻过去,眉头稍稍松了一点。
补给线没出问题。
至少目前没有。
参谋长内田银之助站在旁边,拿铅笔在地图上把各个运输站的位置依次标了一遍。
“各站均正常运转。看来陈宇的部队还没抵达北线。”
牛岛没接话。
他把最后一份电报放下,端起茶杯。
杯里的水早凉了,他喝了一口,没在意。
就在这时,通信参谋从外面快步走进来。
“师团长阁下,独立混成第十六旅团急电。”
内田接过电报,先看了一遍。
这次他没有僵住,而是慢慢抬起头,看向牛岛。
“村井发来的。”
“这个家伙又发来什么?我不想听到任何坏消息。”
“师团长阁下息怒。他按照您的命令,派出残存部队监视中阳方向。侦察人员确认,陈宇的第二旅主力已从中阳出发,途经文水,一路向北。”
牛岛放下茶杯。
“继续。”
内田低头念电文。
“该部沿途与附近土八路合兵,包括交城游击大队、文水二区队、汾阳独立营及若干县级游击队。目前兵力估计已从三千余人增至近五千。行进方向直指离石、柳林一线。”
指挥部里安静了几秒。
牛岛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铅笔尖从中阳出发,经文水,向西北画了一条弧线。
那条线的终点,正好落在109师团背后的陆路补给走廊上。
“果然。”
牛岛的声音很平。
没有意外,没有愤怒。
该来的总会来。
从中阳被袭那天,他就猜到了。
炸同蒲铁路、毁灵石隧道、拿下中阳城……全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补给线。
铁路断了,这是第一刀。
现在陈宇带着五千人往北面补给线去,这是第二刀。
两刀下去,数万人的扫荡大军就成了困兽。
“内田君。”
“在。”
“立即给109师团发电。”
牛岛的铅笔点在离石和柳林之间。
“告知阿南师团长,有一股支那军队正从其后方北上,兵力约五千,含土八路等地方武装,指挥官为新编第四十三师师长陈宇。判断其意图为配合晋西北土八路,对109师团实施前后夹击,同时切断陆路补给线。请其早做准备,务必确保补给通道安全。”
通信参谋飞快记录。
“另外——”牛岛转向内田,“回电村井。”
内田拿起笔。
“告诉他,做得不错。”
内田笔尖一顿。
上一封电报还在骂村井指挥无能,这封就变成夸了。
内田没有多嘴,继续听。
“命令独立混成第十六旅团残存部队,继续监视该股支那军队动向,及时上报其位置、兵力变化和行进路线。”
“同时——”
牛岛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箭头。
“自即日起,第十六旅团编制配属移交109师团指挥。所有行动听从阿南师团长调遣,协助其处置后方威胁。”
内田写完,抬头看了师团长一眼。
把第十六旅团划给109师团,一方面是因为村井的残兵对石楼的正面已经毫无意义,另一方面等到第十六旅团跟随新编43师偏师北上,就近指挥合理。
另一方面,说实话就是在甩包袱。第十六旅团只剩九百人,留在自己手里是废棋,丢给阿南惟几,至少还能当双眼睛用。
“电报发出去以后,还有一件事。”
牛岛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
“我们自己的补给,还能维持多久?”
这个问题,内田等了一天了。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后勤简报,上面的数字是今天早晨军需处刚更新过的。
“师团长阁下,同蒲铁路中断后,太原方面的大宗补给已完全无法南运。目前师团所有补给,仅由北线经109师团防区的陆路运输维持。”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那条公路划了一遍。
“这条线从太原出发,经岚县转入山路,经方山、临县中转,最终送抵我师团前线。全程三百余公里,沿途需骡马接力和卡车转运,运力极为有限。”
牛岛的目光落在那条蜿蜒的线上。
“具体数字。”
内田合上简报,凭记忆说。
“师团现有两万一千余人作战部队,伤员更是达两千以上,每日主食消耗约十八吨,加副食和马料接近二十五吨。弹药方面,维持当前进攻强度,步枪弹和机枪弹日均消耗约八万发,炮弹日均消耗六百余发。”
“北线陆路每日实际运抵的物资在二十二到二十五吨之间。也就是说,我们处于极限状态。粮食勉强够吃,弹药只能按现有进度消耗,没有任何储备余量。”
牛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如果补给中断呢?”
内田沉默了一秒。
“前线弹药储备可维持三日高强度作战。粮食储备可维持四至五日。第五天开始,各联队将不得不减少炮击频次,步兵弹药也需实行配给制。”
“第七天——”
内田没有说完。
不需要说完。
第七天,这支师团就不再是一支进攻力量,而是两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五天。”
牛岛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
五天。
这是他的底线。
如果陈宇真的切断了北线补给,五天之后他就必须做出选择……要么撤退,要么坐等饿死。
而陈宇从文水到离石,按山路行军速度,最多三天。
也就是说,从现在算起,他最多还有三天的窗口期。
三天拿下石楼,三天消灭新编第四十三师的石楼守军,然后腾出手来对付身后的威胁。
如果三天之内拿不下……
牛岛没往下想。
他站起来。
“命令!”
内田立刻摊开命令簿。
“第三十九旅团、第四十旅团,全线转入总攻。”
“所有预备队投入一线。不再保留旅团级预备力量。”
“野炮兵第二十六联队集中全部火力,对石楼最后一道阵地实施不间断炮击。炮弹消耗不设上限。”
内田的笔尖停了一下。
不设上限,这意味着把储备的炮弹全打出去。
“骑兵第二十八联队前出至石楼西侧山口,封锁守军一切退路。”
“同时——”
牛岛走到窑洞口,抬手指向天空。
“联络航空兵团。从明日拂晓起,对石楼守军阵地实施连续轰炸。每两小时一个波次,直到阵地上不再有活人开枪为止。”
内田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命令簿。
“师团长阁下,如果把炮弹全部打出去,一旦后方补给真的中断……”
“那就在弹药耗尽之前结束战斗。”
牛岛的声音没有起伏。
他走出窑洞,站在土坡上。
夕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面。石楼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枪声。
那道阵地上的中国兵已经打了十几天了。工事被炸平又重修,重修了又被炸平。每天减员,每天消耗,却始终在开火。
牛岛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大本营的命令措辞很简单……消灭新编第四十三师。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常规的扫荡任务。
一个万人规模的中国杂牌师,能有什么本事?
可打到今天,中阳丢了,第九旅团灭了,第十六旅团残了,连补给线都开始动摇。
他手里两万多人的精锐师团,居然被眼前的支那军队牵着鼻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