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庄园里,天刚亮就忙活开了。
晒场上堆着刚收的麦子,金灿灿的一片。
几个老农正拿着木锨扬场,麦粒顺着风落下来,堆成小小的山包。
田埂上,一群青壮拿着锄头在修水渠,喊着号子,干得热火朝天。
王宗站在田埂上,身上穿着粗布短褐,裤腿挽到膝盖,脚上沾着泥点。
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跟旁边的吴承武说话。
“这边的水渠,三天之内必须修通!”
“下游那二十多亩地,就等着浇水插秧呢……”
王宗指着前面的沟渠,声音平稳,“还有,昨天登记的那些陆家过来的佃户,都安置好了吗?”
“种子和农具都发下去没有?”
吴承武连忙点头:“都安置好了,种子农具昨儿下午就发下去了……”
王宗点点头,又嘱咐道:“记住,只要是陆家过来的佃户,全部接受,其他地方的先等着!”
“公子放心……” 吴承武看着王宗,眼神里满是担忧。
这段时间,他们推行的新规早就传开了,吴家与陆家很多良田都是挨着的,所以已经有不少陆家的佃户投奔过来。
可问题是土地是有限的啊……
正想着,马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人高马大,走路虎虎生风,隔着老远就喊:“公子!”
王宗转过头:“怎么了?”
马武没好气道:“堂屋来人了,陆家派了个管家过来,说送什么请柬。”
“陆家那帮兔崽子,能安什么好心?我让他们在堂屋等着呢……”
王宗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陆家?
前脚刚刺杀我,现在又送请柬?
这是要作甚……
“走,回去看看……”
王宗放下竹简,转身往堂屋走。
堂屋里,一个穿着绸缎的管家正端着茶碗喝茶,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见王宗进来,他连忙站起身,假模假样地行了个礼:“小的见过圣孙!”
王宗没跟他客套,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你家主人派你来,有什么事?”
“回圣孙,我家老爷和公子,备了薄酒,想请圣孙明日过府一叙。”
管家躬身,把请柬递了上来,“另外,羲和府的宋仁宋大人也在,宋大人久仰圣孙大名,也想跟圣孙见见面,聊一聊五均六筦的事……”
马武一听就炸了:“五均六筦?那玩意儿跟我们公子有什么关系?你们陆家自己拿着玩去……”
说来也怪,肯定是训练私兵的缘故,再加上这段时间也经常和百姓打交道,这厮的话是越来越多了,而且对很多事也越来越上心。
“这位英雄话不能这么说。” 管家笑了笑,“五均六筦是朝廷新政,利国利民。”
“我家老爷说了,圣孙天潢贵胄,才高八斗,要是能一起合作,肯定能把事情办得更好。”
“而且我家老爷还说了,只要圣孙愿意入伙,五均六筦的收益,愿意跟圣孙五五分成……”
这话一说出来,堂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五五分成?
陆家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吴承武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他吴家跟陆家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太了解陆家人了。
雁过拔毛的主,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分一半好处给别人?
这里面肯定有鬼。
王宗接过请柬,翻开看了看。
字迹工整,言辞客气,又是请赴宴,又是谈合作,还特意署了宋仁的名字,看起来诚意十足。
可他心里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
陆家恨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送好处过来?
摆明了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待那陆家下人离去。
王宗手指轻轻敲着请柬封面,没说话。
他现在确实缺钱,非常缺!
新规要推进,流民要安置,乡勇要操练,处处都要花钱。
吴家庄园的家底,撑不了太久。
五均六筦确实是最快的来钱路子,要是能拿到手,手里一下子就活了,很多事都能铺开干。
可陆家的宴,绝对不是那么好吃的。
“公子,这宴不能去……”
马武急声开口,嗓门洪亮,“陆家那父子俩,一肚子坏水,你要是去了,肯定有危险……”
“我也觉得不妥。” 马成也走了进来,他性格比马武沉稳些,皱着眉头说,“上次刺杀的事情才过去多久,突然示好,不合常理……”
吴承武也跟着劝:“公子,陆家父子心狠手辣,棘阳之前有好几个跟他们作对的都莫名其妙地死了,最后都不了了之。”
“你身份尊贵,犯不着冒这个险……”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反对的。
王宗还是没说话,手指依旧轻轻敲着请柬。
他心里清楚,众人说的都有道理,陆家肯定没安好心,去了大概率有危险。
可就这么放弃?
他不甘心。
五均六筦的利益太大了!
有了这笔钱,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基本盘就能快速扩张,不仅能扩大土地数量、佃农人口,甚至还能将私兵规模扩大!
错过这个机会,再想找这么好的财源,难如登天……
而且那份信送上去都那么长时间了,一点动静儿都没有,看来指望朝廷除掉陆家是不可能了,还是得靠自己。
所以自己更需要钱!
去,危险!
不去,又……
堂屋里安静下来,几个人都看着王宗,等着他拿主意。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王宗脸上,明暗不定。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门子跑进来禀报:“公子,县府来人了,岑大人派了个亲随过来,说有要紧事,请你去县府一趟,单独面谈。”
众人都是一愣。
老岑?
老岑这个时候派人来干什么?
……
等王宗回到吴家庄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因为我王宗没有带马武、马成和吴承武去,而是带着最新训练的私兵回县城。
所以此刻,堂屋里,三个人都还在等着,一个个坐立不安。
见王宗回来,三人连忙都站了起来。
“公子,怎么样?”
“岑彭找你什么事……” 吴承武第一个开口问。
王宗没回答,走到桌前,拿起那封请柬,随手放在一边。
他抬起头,看着三个人,语气平静:“备车!”
“明天的宴,我去。”
一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堂屋瞬间炸了。
“什么?!”
“公子你疯了?!”
马武眼睛瞪得溜圆,嗓门都破音了!
“公子,你再好好想想……” 吴承武也急了,“陆家真的没安好心啊!”
“是啊公子,太危险了!” 马成也跟着劝,“真要是想谈五均六筦,让他们来咱们庄园谈。”
“在咱们的地盘上,还能安全点……”
三个人七嘴八舌,全是反对的。
王宗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话。
他神色平静,眼神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我意已决,不必多劝……”
“公子!” 马武急得直跺脚,“你这是去送死啊!”
王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扬,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底气:“放心吧,要死的话,我早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说完,他转身往后院走,留下堂屋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马武挠着头,一脸茫然:“这…… 岑县宰到底跟公子说什么了?”
“怎么去了一趟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吴承武皱着眉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也看出来了,王宗不是冲动,是有底气!
可这底气到底从哪来?
没人知道……
马成望着王宗的背影,沉默了半天,才低声道:“不管怎么样,公子去哪,咱们就去哪!”
“大不了拼了这条命,也得护着公子周全……”
马武狠狠一拍大腿:“对!”
“明天我们一起去……”
第二天傍晚,夕阳西下。
一辆普通的马车,从吴家庄园出发,慢悠悠地往陆家庄去。马车很不起眼,前后只有两个骑马的随从护卫。
车厢里,王宗闭着眼睛养神。
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世家公子,半点不带锋芒。
马武和马成骑着马,一左一右护在马车旁边。
两个人都穿着劲装,怀里藏着短刀,脸色凝重,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
出发前,他俩本来想带二十个乡勇跟着,藏在陆家庄附近。
可王宗不同意,说人多了反而容易引起陆家警觉,就带他们两个足够了。
马武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可拗不过王宗,只能答应。
他已经打定主意了,今天就算把命交代在这,也不能让王宗少一根头发。
“公子,真不用叫人?”
马武又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问,“就我们俩,万一真动起手来,怕是护不住您……”
王宗睁开眼,淡淡道:“不用,我有你们就够了……”
马武还想说什么,被马成用眼神制止了。
马成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
他能看出来,王宗心里有数,不是莽撞行事……
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陆家庄园门口。
朱漆大门敞开着,陆明早就带着管家等在门口了。
见马车停下,陆明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圣孙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车帘掀开,王宗从车上下来。他看了陆明一眼,微微拱手:“陆老爷客气了……”
“圣孙里面请,宴席都备好了,宋大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陆明侧身做出邀请的姿势,眼神飞快地扫了马武和马成一眼,见只有两个人,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只带两个护卫,看来王宗是真没防备。
也好,省了不少麻烦。
王宗也不多说,迈步往里走。
马武和马成紧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进了庄园,一路往里走,沿途都有家丁站岗,个个腰杆挺直,眼神不善。
马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心里暗暗记下路线和岗哨的位置。
走到正厅,宋仁果然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见王宗进来,宋仁连忙站起身,脸上堆着笑,拱手道:“哎呀,圣孙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宗冷冷道:“既然有失远迎,那为什么不去门口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