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站在扩音器旁边,耳朵被那声尖啸震得嗡嗡响,还是硬撑着没敢动。
林易冲他摆了摆手,让他稳住。
铜管凑到嘴边,声音顺着那怪模怪样的铜皮喇叭传出去,又冲又哑,带着点金属的味道,灌进城下方阵每个人的耳朵里。
日头刚爬到城墙箭楼的尖上,风卷着草料场那边没散尽的酸臭味,灌进方阵每个人的鼻孔里。
“城下的北元员工们，大家中午好。”
蒙语,说得没什么口音,跟草原上长大的老播音员差不多。
“我是大明企管办首席审计官林易。在你们准备送死之前，我想播报一则来自你们大后方的最新商业快讯。”
扩廓帖木儿骑在马上,脑袋一偏,四下张望。
声音是从天上来的，还是从城墙来的，他分不清。
这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根本不像是人喊出来的。
“妖法！”身边一个千夫长脸色发白，手里的马鞭抖得握不住。
扩廓帖木儿眯着眼盯着城头,那铜壳玩意儿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看着怪,后脖颈都跟着发凉。
他张嘴想喊一句“别听”,话还没出口,那声音又跟着响起来了。
“昨夜子时,你们留在王庭的几位亲王,为了争夺草场控制权,已经发生了严重的武装内斗。”
林易举着那张空白的纸,声调平得跟念财报一样。
“你们的老家，也就是你们的总公司，已经着火了。”
城下方阵最前面几排的脚步齐齐一顿。
一个百户扭头看向身边的兵，满脸惊疑：“他说什么？咱们的营帐……着火了？”
没人敢应声，但脸色都在往下掉。
“你们的牛羊被分了赃,你们留在后方的老婆孩子,正在被其他部落兼并。”
林易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惋惜,跟给一家要倒闭的公司做临终报告差不多。
“而你们，却在这里为了一个即将破产的统帅，白白送掉性命。”
“破产”两个字，没人真正听懂具体意思。
可那股丧气劲儿，顺着嗓子眼往下钻，谁都不好受。
“别信！”扩廓帖木儿终于反应过来，拔出佩刀朝天挥了一下，嗓子已经喊劈了。
“这是妖人乱心之术！他连咱们王庭的方向都摸不清，怎么可能知道王庭出了什么事！”
这话本该有点道理,可他自己心里也犯嘀咕——这声音怎么会讲蒙语,怎么会讲得比部落里的长老还地道。
前排的士兵没一个抬头看他，一个个低着头,交头接耳。
“俺阿爸的部落跟王庭挨着……真要打起来,俺家里的牛羊……”
“听说昨天草料就无缘无故地长毛了，今天连王庭都出事，这不是天罚是什么？”
“俺们是不是……不该来打这一仗……”
窃窃私语一个接一个的传下去,没多久就传遍了半个方阵。
方阵后排有人踮着脚往前望，前排却没人愿意抬头，队形歪歪扭扭的松了一截。
蓝玉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片方阵乱了阵脚,眉头挑得老高。
他戎马半生,见惯了两军对垒时那种箭在弦上的紧绷,可从没见过一支军队,光靠一段喊话,就能让人心浮动得这么快。
“这……大人这是怎么做到的？”蓝玉忍不住低声嘀咕，眼神里那点狐疑还没散，又添了一层敬畏。
毛骧站在旁边，飞鱼服上那块“微笑服务”的工牌晃了晃，脸上那点惊愕比蓝玉还多——他跟林易共事最久,可这套信息战的路数,他也是头一次见识。
“这叫，”林易放下铜管，看了蓝玉一眼，笑意压得很浅，“心理施压，加信息不对称打击。老家的事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信不信。”
“可这纸上……”蓝玉凑近瞥了一眼那张空白纸，愣住了，“大人，这纸上什么都没写。”
“对啊。”林易一脸理所当然，把纸随手一折塞进袖子里，“真消息不好编，假消息才刺激。”
蓝玉的表情僵了三秒，最后没接话，只在心里把这文官的狠劲又往上翻了一个数量级。
城下，扩廓帖木儿眼见方阵前排的脚步越来越乱，几个百户压根管不住手下,急得脸色铁青。
“擂鼓！”他转身,朝身后的鼓手嘶吼,“擂鼓冲锋！不许再听那妖言！”
鼓声“咚咚”的敲起来,沉闷又急促。
可这鼓声压不住那阵窃窃私语,反倒让不少人手抖得握不住刀柄。
有人脚步往前迈了半步,又忍不住往后缩,进退两难的卡在原地。
督战队的马鞭甩起来,啪啪的抽在几个逃兵的背上,惨叫声混进鼓声里。
“动手！冲！”扩廓帖木儿一刀劈向面前一个不敢动的士兵,刀锋擦着肩甲划过去,血珠子溅出来。
那士兵吓得一哆嗦,总算挪开了脚。
方阵缓慢的重新往前挪动,可那速度,比先头快不了多少,士兵们的脊背都绷得僵直,眼神时不时朝身后瞟一眼,看的是自己人还剩几个。
尘土被十几万条腿踩得腾起来,混着那股没散的酸臭味,黄糊糊的飘在方阵头顶。
林易站在城头,望着城下这幕,眼神里的算计一点没散。
刚才那波“精神攻击”，能骗一次是意外，骗两次就是把戏。
同一招用不了第二回。
北元大帐上那位统帅，骨子里还没散架，这波攻势顶多能拖延士气，压不住这十万人真正的冲锋决心。
得加码。
编瞎话这套把戏，顶多吓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新兵。
真要让扩廓帖木儿的骨头彻底散架,得让他发现,自己身边不管是放羊的还是喂马的,都成了大明的眼线。
他冲毛骧伸手,毛骧反应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份卷了边的名册,双手递过去。
那份名册边角磨得发毛,墨迹却写得密密实实。
上面记着数十个北元中低阶将官的姓名、部落、家眷情况,甚至连他们家里几个孩子叫什么、去年欠了部落多少牛羊债,都记得清清楚楚。
蓝玉瞥见那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倒吸一口气：“大人，这……这些都是探子送回来的？”
“探子只送了一半。”林易翻着名册,手在其中一页停下,那副哄债主专用的职业假笑又挂上了脸。
“剩下一半，是我让人跟他们的马夫聊出来的。马夫最爱唠嗑。”
他抬起铜管，声音再度贯穿全场。
“接下来,我们进入个人业绩点评环节。”
“第三千夫队,百户，也古台。”
那个名字一念出来,方阵中段某处的人肩膀一缩,没敢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