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古台这名字念出来,那支千人队里没人应声。
前排几个士兵扭头找,找了半圈,没找着人。
有人小声嘀咕,说昨晚拉肚子拉得站不起来,天亮前就被人扔在草料场边上了。
这话传到扩廓帖木儿耳朵里,他脸皮抽了一下,没吭声。
督战队的鞭子已经甩得手软,前排还是走走停停,跟不上速度,谁也赶不动。
他攥着刀柄,喉咙里那口气憋得发疼——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到城下,阵型自己就先散了。
“报名字!”他扭头朝身边的千夫长吼,“凡是敢再窃窃私语的,当场砍了,拖出去挂在阵前!”
千夫长脸色白了白,应了一声,举刀就要往队列里冲。
城头上,林易看得清楚。
他没接着念名册,把炭笔收进袖子,脸上那点笑意收住,换了一种更冷的耐心。
军法压场,是最后一道保险。
这道保险一上,士气这盘账就没法再用嘴皮子往下砸了——光靠信息差和瞎话,顶多让人心里长草,砍不断怕死不如怕军法的本能。
得换一种打法。
他侧头,冲毛骧递了个眼色。
毛骧反应过来,朝身后的锦衣卫摆手。
那几人围着铜皮喇叭旁边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手指在上头摸了一阵,最后按下一处凸起的铜钮。
蓝玉皱眉看着这套动作,没看出个所以然。
“大人这是……”
林易没答,抬手做了个“听”的手势。
木盒子里先传出一阵沙沙声,跟纸被揉皱的响动差不多。紧跟着,马头琴的调子顺着铜皮喇叭滚出来,灌进整片战场。
那琴音拉得又长又哑,调子发闷,听着就是从很远地方传过来的。
紧接着,呼麦的低音也跟着钻出来,又粗又冷,压得人胸口发沉。
这是林易特意在系统里翻出来定制的调子,名字叫《思乡曲》,标注着“超强共鸣版”,当时兑换时他还嫌贵,砍了半天价没砍下来。
现在看,这钱花得值。
城下,方阵前排的脚步一齐顿住了。
一个北元老兵手里的盾牌“哐”的一声滑到地上,他没去捡,直愣愣站着,眼睛盯着雁门关的方向。
那琴声太像草原上的调子了。
太像家里老阿妈坐在帐子门口,一边捻羊毛线一边哼的那种旧曲子。
太像每年秋天转场时,牧民们赶着牛羊,走过一片又一片枯黄草场时,嗓子里不由自主哼出来的那种腔。
“这……这是……”一个百户的声音发颤,手里的刀垫在地上,人却跪了下去,“这是俺阿妈唱的曲子。”
旁边的人没接话,干咽了一下,眼眶先红了。
这声音混着他们身上没洗净的酸臭,战马垂死的喘息,还有一夜没合眼熬出来的虚脱,把每个人心里最软的地方给挑开了。
“俺不想打了。”有人先扔了云梯,瘫坐在泥地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俺要回家……俺要回草原……”
哭声一个接一个的传染开来。
数万人的方阵,前一刻还在军法逼迫下勉强挪动,转眼却齐齐停了脚步。
有人跪地捂脸,有人蹲下抱着膝盖发抖,还有人扔了盔甲往后跑,被身边的人一把拽住,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没个样子。
前排哭到中排,中排传到后排,半柱香的工夫,整片方阵从头到尾全泡在了哭声里。
城头上,蓝玉举着千里眼,眼皮跳得停不下来。
他见过溃兵,见过被打怕了的士兵扔盔弃甲往回跑,可从来没见过——一支军队,不用一箭一刀,光凭一段曲子,就在原地哭成了一片。
“这是……”他喉咙发紧,声音低下去,“这是攻心之术?”
“比攻心更狠。”林易站在垛口边,望着城下那片乱成一团的哭嚎,语气公事公办,带着点漫不经心,“他们身体已经垮了,账面上的士气余额本来就是负数,这曲子只是最后一笔强制清零。”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古人管这个,叫四面楚歌。我这个,加了扬声器,效果翻了几十倍。”
蓝玉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
中军帐前,扩廓帖木儿的脑子已经嗡成一片。
他一路冲到前排,亲眼看见自己的士兵,那些跟他一起从草原杀过来的勇士,一个个跪在泥地里,哭得像断了奶的孩子。
“都给我起来!”他嘶声喊,声音已经劈了,“起来!谁再哭,老子先砍了他!”
没人理他。
一个离他最近的年轻兵还在抽噎,嘴里念叨着“阿妈,阿妈”,连头都没抬。
扩廓帖木儿的刀已经出鞘了。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上的动作,一刀劈下去,那年轻兵的哭声戛然而止,栽倒在泥水里,再没了动静。
血溅在他手腕上,还带着点温热。
他没擦。
帐前的哭声一下子小了些,可没人真正止住,只是压低了声调,悄悄擦泪。
扩廓帖木儿举着染血的刀,眼睛里布满血丝,手腕上那道血痕从刀柄一直淌到袖口,他一个字都没擦,也一个字都没多说。
“不要听那魔音!”他仰头咆哮,嗓子已经完全嘶了,“大元勇士们!用你们的血,洗刷今天这个耻辱!全军冲锋!退后者,斩立决!”
督战队的马鞭甩得比之前更狠,直接抡在那些跪地的士兵背上。
有人被抽得跳起来,茫然的抓起云梯往前冲;有人还沉在哭声里,被身后的督战队一刀砍翻。
活下去的路只有一条——往前冲。
数万名前排士兵,跟被抽干了魂魄的躯壳差不多,发出一阵凄厉的嚎叫,顶着还在回荡的马头琴声,朝雁门关的城墙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脚步声混着嚎哭声,踏得地面一阵阵发颤。
云梯、盾牌、绳钩,乱七八糟的举在半空,黑压压的涌向城墙根,那种冷兵器时代人潮堆起来的压迫感,隔着老远都能让人后背发凉。
蓝玉手已经按上刀柄,反手拔刀出鞘一半。
“滚木礌石准备!弓箭手上弦!”他吼出这句,转头就要下达全面迎击的军令。
一只手却按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蓝玉一愣,回头。
林易站在他身边,脸上那点漫不经心收住了,换成一种发狠的算计。
“大将军,先别急。”
他松开手,慢慢走向城头一角——那里搭着一块厚厚的防雨帆布,几个锦衣卫昨夜就守在旁边,谁都没敢多问一句。
蓝玉看着他走过去,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没跟上这个节奏。
林易站定在帆布前,手指勾住布角,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咧嘴笑了一下。
“时代变了,大将军。”
他一把扯下了那块帆布。
“现在,请欣赏本公司最新款的——客户清退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