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凤仪宫中已经掌了灯。
苏婉清坐在窗边,在绣一件华丽的衣袍。
袖口的莲花已经有了雏形,银白色丝线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落下最后一针,正要让宫女替自己换一盏茶,殿外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宫女快步进来,跪地行礼,“皇后娘娘。”
苏婉清头也未抬,“什么事儿?”
“回娘娘,静妃离宫了。”
苏婉清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一个人?”
宫女摇头,“周统领带着御前侍卫同行。”
“奴婢不敢靠得太近,只看见车队从北门离开,之后应该是往顾太医的将军府去了。”
苏婉清并不意外,顾时樾既然肯放云昭出宫,自然不可能让她独自上路。
她不甚在意地开口,“顾太医竟然没有同行?”
宫女低声禀报道,“听说顾太医原本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陪静妃一起出宫,可临行前突然被皇上传召。”
“皇上说太皇太后近日身体不适,让顾太医留在宫中照顾,顾太医已经去了寿康宫。”
苏婉清闻言,唇边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意。
太皇太后的身体到底如何,她比谁都清楚。
昨日从猎场回来时,她还看见太皇太后用了整整一碗燕窝,今日上午又在寿康宫召了戏班,哪里像是身体不适?
顾时樾分明是在故意拆开顾明远和云昭。
他不愿让顾明远陪在云昭身边,更不愿两人在宫外朝夕相处。
想到这里,苏婉清唇边的笑又淡了下去。
她本该高兴。
顾时樾防备顾明远,便说明两兄弟之间已经生出嫌隙。
只要稍加利用,这份猜忌迟早会变成一把利刃。
可顾时樾越是介意,便越证明他在意云昭。
那个贱人已经离开五年,回来后又处处忤逆他,甚至连侍寝都不肯,顾时樾竟还是放不下她。
反观自己。
她生下顾宴笙,替他执掌后宫,日日谨小慎微。
他却从不肯在凤仪宫留宿,甚至连她亲手做的衣裳都未必愿意多看一眼。
凭什么?
苏婉清捏着绣针的手一点点收紧。
尖锐的针头猛地刺进指腹。
一颗血珠冒了出来,落在玄色衣料上,好在并不明显。
宫女惊呼道,“娘娘,您的手!”
“无妨。”苏婉清抽出帕子,慢慢擦去指尖的血,她的眼神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顾时樾还是这样在意云昭。
那个贱人,实在该死。
苏婉清放下绣针,淡声吩咐,“把消息送到宫外。”
宫女心中一凛,“娘娘是要通知……”
“碧桃。”苏婉清抬眸看向她,“她藏了这么多日,想必早就已经等急了。”
碧桃最恨的人便是云昭。
猎场失手之后,她失去了凤仪宫的庇护,只能东躲西藏,心中对云昭的恨意必然更深。
如今云昭主动出了皇宫,正是碧桃动手的最好机会。
“奴婢明白。”宫女立即低头,“奴婢会让人将静妃出宫的消息送过去。”
苏婉清点了点头,“快去吧。”
“是。”宫女起身离开。
苏婉清重新拿起绣针,仔细查看方才被血珠沾过的地方。
玄色布料将那一点血色遮得严严实实,不留半点痕迹。
她满意地笑了笑,“看来这一次,倒是能给太皇太后准备两份大礼了。”
一份是云昭的命,至于另一份……
苏婉清垂下眼眸,继续绣着衣袖上的莲花,并未再说。
与此同时,云昭已经抵达将军府。
车驾刚一停稳,她便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
“娘娘小心。”
周放忍不住提醒,云昭却已经自己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云柳氏早就得到了消息,一直守在门口。
看见云昭,她先是一喜,随即又急得红了眼眶。
“昭儿,你怎么出宫了?”她快步迎上去,一把握住女儿的手,“顾太医已经派了许多人出去找,府里能用的人也都出去了。”
“他们一定能把你弟弟找回来,你快回宫吧。”
云昭反握住母亲的手。
只是短短几日不见,云柳氏便像苍老了许多,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已经哭了许久。
云昭心里越发难受,“娘,你知道小昇的性子。”
“别人或许能找到他,却未必能够劝他回来。”
她扶着云柳氏往府内走去。
“如今他下落不明,还随时可能跟着新兵离开皇城,这样的情形,我怎么可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宫里等消息?”
云柳氏叹了口气,自己的儿女都是一样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什么,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可你在宫里也不容易。”她担忧地看着云昭,“皇上肯放你出来?”
云昭轻轻点头,“陛下给了我三日时间。”
“三日……”云柳氏越发担心。
若三日之内找不到云昇,难道云昭还能不顾圣旨,继续留在宫外?
云昭看出母亲的不安,温声安慰,“小昇的腿不好,走不快。”
“只要他还没有离开皇城,我们一定能找到。”
云柳氏往她身后看了看,只看见周放与几名御前侍卫。
“顾太医呢?”
“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云昭神色微顿,“太皇太后身体不适,陛下让顾太医留在宫中替太皇太后调养。”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将话说破,却都明白这不过是一个托词。
云柳氏轻轻叹息。
“顾太医帮了我们太多。”
“皇上若是因为你迁怒于他……”
“娘,不会的。”云昭打断她,“陛下只是担心太皇太后的身体,不会无故迁怒明远。”
如今云柳氏已经为云昇的事忧心不已,她不想再让母亲担心自己与顾明远。
云柳氏没有继续追问,又往门外看了一眼,“行舟呢?”
“你把他也留在宫里了?”
提起顾行舟,云昭心口微紧。
她不敢说这是顾时樾提出的条件,更不敢将秋猎时发生的危险告诉母亲。
否则,云柳氏只怕会更加担心。
“我是出来找人,宫外情况复杂,路上也不知会遇见什么。”云昭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行舟年纪太小,跟着只会受罪。我便将他留在宫里,有姜姒陪着他,娘不用担心。”
“这样也好。”云柳氏点点头。
母女俩刚走进厅中,云昭就见有人急匆匆地进来跟周放汇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