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开始觉得,就这样沉下去,也不错。至少不用再想了。
就在这时候,胸口传来一阵温热。
像一只手按在他心口上,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感觉到。
怀里的木剑,裳虹刻了名字的那根木剑。
它安安静静地贴在他胸口,没有发光,没有震动,就是温热的。
那股温热感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喊了一声,虽然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那股声音让他停了下来。
黑暗里的画面开始变淡,像被风吹散的烟。
然后他听到木鱼的声音——
笃。笃。笃。
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他睁开了眼睛。
烛光摇曳。
他还坐在蒲团上,面前是空明禅师。窗外的天已经从亮变成了暗,烛台上点着一根小蜡烛,烧了一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木剑隔着布料贴着他的皮肤,温热感还在。
空明禅师开口了:
“你刚才去了哪里?”
竹怀瑾想了想:“去了一个我不想再去的地方。”
“你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
空明禅师点了点头:“那就行了。”
竹怀瑾撑了一下地面想站起来,右手刚用力,整个人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胸口发闷,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偏头吐了一口血。
血落在青砖地面上,暗红色的,有几滴溅在蒲团边上。
他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吐血。
空明禅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语气平淡:
“你刚才差一点就出不来了。那地方不是幻觉,是你自己心里的东西。你陷进去了,身体也跟着垮了。”
竹怀瑾低头看着地上的血,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那个木剑……把我拉回来的?”
“是你自己想回来的。”空明禅师说,
“木剑只是给了你一个抓手。真正从那里爬上来的,是你自己。”
竹怀瑾没有说话。
他把木剑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剑身还是那样,木纹深处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他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剑身,把它放回怀里。
空明禅师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桌案上,端起一碗粥,放在竹怀瑾面前:
“吃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竹怀瑾端起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米粒已经煮得烂熟,入口即化。
他喝了大半碗,感觉胸口发闷的地方慢慢松开了。
“禅师,你晓得我那个木剑的来历吗?”
“紫竹心做的。”空明禅师说,
“三百年的紫竹心,采自蜀南竹海深处。能做这把剑的人,修为不低于金丹。”
竹怀瑾愣了一下。
裳虹给他刻剑的时候,只说是普通的木剑。
他没想过那根木剑的来历,更没想过它会在他差点沉下去的时候拉住他。
空明禅师坐回蒲团上,看着他:
“第四关你过了。但我送你一句话。”
“啥子话?”
“你胸口那根木剑,不是你自己求来的。是有人替你求的。给你剑的那个人,在你身上押了很重的东西。你欠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账。”
竹怀瑾没有说话。
他把空明禅师的话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对着空明禅师行了一礼。
“谢谢禅师。”
空明禅师没有再说话,坐回蒲团上,又开始敲木鱼。
笃。笃。笃。
竹怀瑾转身走出放下庵。
庙外的夜色很好,月亮挂在半空,把山路照得发白。
他深深吸了一口夜风,感觉到胸口那块压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不是没了,是松了。
右臂上的金纹慢慢亮了起来,像确认他已经安全了,才肯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
它比之前暗了一些,像是也不敢在这座小庙门口太张扬。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金纹,笑了一下:“你也有怕的时候。”
金纹亮了一下,像是在说:闭嘴。
他沿山路继续往前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大约一里地,他摸了一下怀里那根木剑,把它抽出来握在手里。
剑身温润,贴着掌心的温度刚刚好。
他低头对着剑身说了一句:“刚才谢了。”
木剑当然没有回答。但他握了握剑柄,把它放回怀里。
他不晓得的是,远在百里之外,一列北行的商队正在山道上扎营。
营火旁边,裳虹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削了一半的小木人。
她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有一道极细的灼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盯着那道灼痕看了几息,若有所思地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把那道灼痕在衣摆上蹭了一下,继续削她的小木人。
赶了几天路了。
她不理它。但她的手指,还带着那道灼痕的余温。
竹怀瑾更不知道的是,他走远之后,空明禅师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他吐过血的地方蹲下。
他用指尖沾了一滴暗红色的血迹,对着月光看了一会儿。
血迹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不是凝晶的颜色,是剑气残留的颜色。
“裴旻的剑意……居然真的在他体内生根了。”空明禅师自言自语,
“玄鹤那老家伙,下手够狠的。”
他站起来,把沾血的手指在僧袍上擦干净,看了一眼竹怀瑾远去的方向:
“那小子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他体内已经开始长东西了。”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空明禅师转身走回蒲团时,僧袍袖口掉出一片干枯的桃叶,落在地板的血迹旁边,边缘有一道被烧焦的缺口。
那缺口不是火烧的,是被剑气烧干的。
而竹怀瑾此刻正在月色下赶路,对身后这座小庙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只觉得胸口那根木剑比刚才热了一点点。只是热了一点点。
庙外的夜色很好。
月亮挂在半空,把山路照得发白。
他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废弃矿洞的火光正在夜色里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