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怀瑾走出放下庵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
夜风从山谷那头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焦炭的气味。
越往前走,那味道越浓。他心里晓得出矿洞不远了,但右臂上的金纹一点反应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他心里反而有点发毛。
走了大约两里地,前方的竹林开始变得稀疏,地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碎石上铺着一层黑灰,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竹怀瑾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灰搓了一下,是铁屑和炭灰的混合物。
他站起来,握了握腰间的剑柄。
前方出现一个废弃的矿洞口。
洞口很大,像一张咧开的嘴,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洞口外面堆满了废料——断剑刃、锈蚀的齿轮、碎裂的砖石,乱七八糟堆了好几堆。
有些废料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浆,像刚从地底下挖出来没多久。
但洞口没有人。
竹怀瑾站在洞口前,等了几息,还是没有人。
他往洞口里喊了一声:“前辈?公输岩前辈?”
洞里传来回声,没有人应。
他心里觉得奇怪,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站在洞口干等。
这时洞窟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黑脸汉子从阴影里走出来,赤膊,浑身腱子肉,手里握着一把比脑袋还大的铁锤。
公输岩。
“你过了和尚那关?。”公输岩说,“那我这里——利用这里的一起打造一把能用的剑。一个时辰。材料只有你带进来的东西。”
竹怀瑾看了一眼堆在墙角的废料——断剑刃、锈蚀的铁件、碎裂的兵器。
他蹲下来翻了一遍,断剑刃的材质还行,但太少。
齿轮锈得太厉害,一敲就掉渣。
这些根本不能用。
他晓得自己需要用什么东西来补。
但他环顾四周,材料根本不够。
“材料不够。”他说。
“那是你的问题。”公输岩在石头上坐下来,手握着铁锤,“你手里不是还有一把剑吗?”
竹怀瑾低头看了一眼啼鹃剑。
公输岩说的是让他把啼鹃剑熔了重铸。
但那是蒲泽留给他。
他把啼鹃剑解下来放在石台上,看了一眼剑身上的七道裂纹。
剑,裳虹在里面刻了剑灵。
他不能熔。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伸手解下腰间那根备用铁线。
那是从野狼坡出来之后,他用影卫的符牌换来的几捆粗铁线搓成的,不算长,但够用。
他把铁线放在石台上,拿起公输岩脚边的铁锤,他愣了一下,那铁锤比他想象的重得多,他两只手才能勉强提起来。
他咬着牙,一锤一锤把铁线砸扁,砸成薄片。
每砸一锤,虎口的伤口就震裂一点,血渗出来涂在铁片上。
他没有停。
砸了将近半个时辰,他才把那段铁线全部砸成薄片,嵌进啼鹃剑的裂纹里。
但还差一点。
裂纹最深处那道,铁片嵌进去之后还是松的。
他没有材料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右臂上的金纹亮了一下,像是在说——你可以用我。
竹怀瑾摇了摇头,咬破左手中指,把血滴进最后一道裂纹里。
守瞳人的血滴进去的那一刻,啼鹃剑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整把剑震动了一下,裂纹边缘的金属像树根一样蔓开,咬住了那些铁片。
七道裂纹全部愈合。
竹怀瑾握着剑,剑身比以前更沉了,泛着一层暗哑的银光。
公输岩站起来,走过来拿起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然后他放下剑,看着竹怀瑾:“你把铁线熔了?”
“嗯。”
“那根铁线跟着你多久了?”
“没多久。”竹怀瑾说,“但它是目前我身上唯一能补剑的东西。留着还是用,我选了用。”
竹怀瑾以为这关就这么过了,正准备往外走。
公输岩的声音忽然从背后里传来:
“你刚才用的那根铁线,是从影卫手里换来的吧?”
竹怀瑾愣了一下:“你认得那铁线?”
“那铁线是用紫竹心锻过的。”公输岩说,“你拿紫竹心锻过的铁线补剑,你是真不晓得那东西有多金贵。”
竹怀瑾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啼鹃剑上那道刚愈合的裂纹,没有接话。
公输岩的声音在洞里回荡:
“那根紫竹心铁线,原本是从鹤云道场兵器库里流出来的。能拿到它的人,身上都有鹤云道场的印记。”
“你看那铁线的断口——里面有一根极细的金丝。那是鹤云道场炼器堂的标记。你那个影卫,来头不小。”
竹怀瑾的心里沉了一下。
他看着手里补好的啼鹃剑,看着那些嵌进剑身的铁片,在火光下,断口处确实隐约能看到一根极细的金丝。
他没有说话,把剑收回鞘中。
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他翻出那根断掉的铁线残骸,对着火光仔细看了看。
断口处的金丝在光线下发出一道极细的反光,像一根藏了很久的针,终于被人翻了出来。
竹怀瑾把那截残骸揣进了怀里。
“你拿走那截断线也没用。”公输岩的脚步声在洞深处渐渐远去,
“但你可以记住——鹤云道场的印记,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条铁线上。你拿到这条铁线的时候,就已经被人盯上了。现在去后面洞子。”
竹怀瑾楞了一下,迈步走了过去。
刚走进洞口第三步——
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风声。
竹怀瑾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一根婴儿手臂粗的铁链从洞顶砸下来,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碎石飞溅,砸得他脸上生疼。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第二根铁链已经从侧面扫了过来,直接撞在他胸口上。
“砰!”
竹怀瑾整个人被扫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
喉咙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他滑坐到地上,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肋骨传来一阵刺痛,他伸手摸了一下,还好,没断,但肯定青了。
他抬头一看。
洞顶上悬着十几根铁链,末端吊着各种东西:铁砧、齿轮、锤头、一把断了半截的巨剑。
铁链在微微晃动,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踩机关了。”他心里一沉。
下一秒,他脚下那块石板猛地往下沉了半寸,整座矿洞里的铁链同时开始晃动。
竹怀瑾想退出去,但洞口已经落下一道铁栅栏,把退路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