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光仍是不赞同主子的做法,可嘴巴张了张,仍旧老老实实应了声是。
跟在福晋身边伺候这么些年了,她最是知道福晋的脾气,虽有时风风火火,但大多时候心中自有计较,想得看得也都比她要深远。
便是不够深远,也不是她一个奴婢该置喙的。
不过她仍旧有意无意地留心着海兰和弘历的动静。
零零碎碎的消息,东拼西凑的,她都会在说闲话时,当个趣事一般说给福晋听。
被海兰在廊桥上明明白白拒绝过一回之后,弘历倒真歇了好一阵心思。
他到底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屈尊降贵向一个绣娘示好,却被人避如蛇蝎,面子上到底挂不住。
后来也再没让王钦往绣房打听。
海兰更是吓得不轻,她原就性情谨慎,自那以后,越发将自己缩得像只躲在洞里的兔子,只要是往后院送东西的差事,她能推便推,实在推不了,也总想法子同旁人换。
若实在换不出去,海兰便一路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又同那日一般,撞上豺狼。
每到一处院门以前,她更要远远猫着腰,看一回门口有没有王钦,若没有,她才敢进去,若有,立即转身就跑,绝不拖延!
待走到旁处,甚至逃回绣房,再等上一刻半钟,才敢重新出来。
如此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好在王爷也没有再来寻她,应当,是菩萨保佑,将她给忘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府中风平浪静,海兰终于稍稍松了口气,沉光也渐渐放下心来。
想想也是。
王府里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福晋明艳端庄,青侧福晋清冷秀美,高格格娇俏活泼,富察格格温柔娴静。
弘历便是一时看中了海兰的柔弱清秀,被拒绝以后觉得没脸,过上一阵也就忘了,哪里值得一直惦记?
沉光将这番判断告诉若弗时,若弗正靠在软榻上吃一碟刚蒸好的栗子糕。
闻言,只嗤笑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转眼进了十一月。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树叶落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枝枯瘦的枝桠。
各院的衣衫也该换了。
绣房一时又忙碌起来,往后院的走动自然也跟着多了。
海兰虽仍旧尽力躲着后院的差事,可如今眼看着大家都忙碌起来,人手越来越不够,她自是也逃不掉的。
这日午后,弘历在青樱院里用了膳,过后又在榻上略坐了一会儿,便要去前院处理公务。
青樱亲自送他出了门,待弘历的身影消失在院外,她又回去睡了半个时辰。
不过睡得并不好,朦胧间,似乎又听到了阿箬说:“给王爷请安。”
青樱一下就清醒了,披衣下床,走到外屋,果然看到了弘历。
青樱连忙迎上前:“不是说有公务要办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带我办差的那位大人忽然发起了烧,方才连马车都没能上去,今日的事只能暂且作罢,正好回来歇一歇。”
青樱闻言,立刻笑了:“想来是老天爷也觉得你这些日子太过辛苦,特意叫你回来休息。”
弘历应了一声,随意在屋里坐下,原只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到桌面时,却忽然停住。
桌上放着一套才送来的冬衣。
弘历盯着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起一旁配套的荷包。
青樱也有些意外:“应是绣房才送来的。”
一旁阿箬应了声是。
弘历顿了顿,将荷包放回桌上,状似无意地说了句:“手脚倒快。”
青樱笑道:“领着你每日早出晚归挣来的月俸,哪里敢不用心?若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好,岂不是白养着她们。”
弘历跟着笑了一声,仿佛一切如旧。
——
日子流水一般过去,转眼便到了除夕。
这一日宫中设宴,宗室王公,皇子福晋皆要入宫,按规矩,若弗这个宝亲王嫡福晋自然也该陪着弘历前往。
可若弗却拒了。
她如今虽已安安稳稳过了三个月,胎也坐稳了,可宫宴哪里是什么好去处。
一大早便要按品大妆,顶着沉得能将人脖子压断的冠坐上半日。进了宫,见这个要行礼,见那个要请安,皇帝笑了得跟着笑,熹贵妃说话得赶紧应,身边坐着的宗亲命妇还要你来我往地寒暄。
菜是摆得满桌都是,却都是凉的。
酒不能喝,茶不能多饮,连想去一趟净房都得挑时辰。
吃又吃不饱,人还累得半死。
她若只自己受罪也就罢了,如今肚子里可是还有她的华儿。
她可舍不得。
因此若弗叫人往前院递话,说自己身子不爽利,今日不能入宫,为此,还特意给太医包了个大红包。
弘历只得一个人进宫。
他前脚刚走,若弗后脚便叫人在正院摆了桌席面,又让人去请高晞月和富察诸瑛。
照影忍不住小声提醒:“福晋,那青侧福晋那边……若叫她知道您只请了高格格和富察格格,会不会说您……”
“说我什么?”
若弗正在挑今日要戴的簪子,闻言从镜子里瞧了她一眼:“拉帮结派,孤立她?”
“说便说去。”
做人总得懂些人情世故。
最初害喜的那一阵,她着实吃了些苦头。
什么东西闻着都恶心,吃不下睡不着的。
因此请安一事也早早停了。
她直截了当地告诉后院众人,自己这一胎要好好养着,从如今起,直到孩子生下,月子做完,都不必日日来正院立规矩。
好在过了三个月,所有不适竟像潮水一般退了个干净,如今吃得香,睡得好,每日睡到自然醒,醒了便叫人端饭,吃饱后在院里慢慢走上两圈,累了再回屋歪着。
偏高晞月实在太懂事。
规矩上的请安虽然免了,她却仍旧隔三岔五便往正院来,且每次都不是空着手。
有时带一匣子新得的珠花,有时抱一只会学舌的鹦鹉,有时听说外头新排了戏,便叫人在自己院里练熟了,再带过来给若弗解闷。
她生性爱热闹,自己便能说上半日,说得高兴了,还会亲自弹一曲琵琶,或是拿扇子比画着唱上一段。
若弗同她待在一处,十回有九回都能开怀大笑。
富察诸瑛不似高晞月活泼,却也不是个全然拎不清的。
她知道自己不算得宠,也不敢日日往正院凑,可每隔几日总会送些东西过来,有时是亲手缝的小衣裳,小围兜,有时是一双虎头鞋,针脚算不得顶顶出众,胜在用心,布料又挑得柔软,便是孩子出生后一时穿不上,瞧着也叫人高兴。
后来得知若弗喜欢甜食,她还亲自下了两回厨房。
她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尤其出色,第一次尝时,若弗一口气吃了三块,若不是沉光拦着,还能再吃两块。
这人啊,终究要讲究个投桃报李。
人家肯花心思讨好她,她也不是那等只收东西、不办实事的黑心人,后来替弘历安排侍寝日子时,便时常多给高晞月和富察诸瑛划上几日。
高晞月得了消息,高兴得又送来两匣子珠宝。
富察诸瑛倒没说什么,只隔日送来一碟新做的红豆酥。
若弗吃得心安理得。
横竖弘历每日总得去一个地方睡。
不给她们,难道全留给青樱?
想得美!
那个不识相,也不知道讨好她这个福晋的,凭什么什么好处都占着?
今日的小宴也是如此。
她就只请了高晞月和富察诸瑛怎么了?爱说嘴说去,正好让她看看,她统管得宝亲王府,还有几个敢吃里扒外的!
到时一并收拾了!
照影再不敢多说,连忙吩咐人去摆席。
高晞月来得最早。
人还没进门,笑声便先传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只雕花木盒,说里头是高斌特意寻来的西洋小玩意,一打开便会自己奏乐。
富察诸瑛随后也到了,带来两盘刚刚炸好的荷花酥。
若弗尝了一只,连声夸好,又叫人将自己小厨房做的菜全端上来。
三人围坐一处,反倒比宫宴自在百倍。
席间三人以茶代酒,又玩起了传花击鼓。
一直闹到夜深,高晞月和富察诸瑛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若弗叫人各自送了回礼,又叮嘱她们脚下小心,明日不必一早过来请安,只管在自己院里睡足了再说。
待人都走远,她才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吩咐人备水沐浴。
等洗漱完毕,若弗换了寝衣,刚准备上床歇息,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猛地被人掀开。
沉光脸色发白。
“福晋,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