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今日难得在宴席上多喝了几杯。
倒不是宫里的酒格外好,而是今日席间那些人的脸色,实在叫他心里畅快。
去年这个时候,几个仗着辈分的宗室见了他,不过不冷不热地点点头,口里唤一声四阿哥,转身便去同三哥说笑。
还有些人明明看见了他,却只当没看见,非要等他先上前见礼,才肯赏脸说上两句。
今日却全变了。
他才入席,便有人主动迎上来,笑着唤他宝亲王,从前对他爱搭不理的叔伯,也端着酒盏来问他近来替皇阿玛办的差事,话里话外都是器重。
甚至有人,拍着他的肩,连声夸他稳重能干,说皇阿玛膝下有他这样的儿子,实乃大清之福。
弘历面上只作谦逊,客套两句当不得真,心里却如明镜似的。
三哥弘时出继,连黄带子都没保住,弘昼成日荒唐胡闹,如今皇阿玛膝下已经成年的皇子里,真正能担起江山的,眼瞧着只剩下他一个。
更何况,已在玉碟上成为他生母的熹贵妃,如今实际掌控后宫,圣眷正隆,这些年来处处替他筹谋,皇阿玛待他,也早不是从前那副若有若无的冷淡模样,不但时常召见,还将越来越要紧的差事交到他手上。
又有满门权贵的富察氏做姻亲,为他保驾护航的。
一切都已经这样明白了。
这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宗室,又怎会看不出来?
弘历看着一张张堆满笑意的脸,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受用。
他从未忘记过,自己在圆明园长大,亲生额娘不过是个宫女,一直到八岁才正经开蒙,多少人都当他是个无足轻重的阿哥。
谁能想到,他也能有今日?
不。
本就该如此。
甭管生母是谁,他都是皇阿玛的儿子,是这大清的皇子,是天潢贵胄。
从前忽视过他的人,本就有眼无珠。
如今既看清了风向,就该这般诚惶诚恐地来讨好他,揣摩他的心意,顺从他的吩咐。
终有一日,他们还要匍匐在他脚下,更加地卑躬屈膝。
想到这里,弘历胸口一阵滚烫,酒也不知不觉多饮了几盏,好在他到底还记得这是御前,眼见酒意渐浓,便及时起身告退,免得真闹出什么失仪之事。
上了马车,车帘一落,弘历靠在软垫上,先前强压着的得意便一点点浮到脸上。
他不自觉地回想起幼时的冷落,回想起那些人的轻视,又想起今日席间一声声恭维,两相对比之下,他的嘴角越扬越高。
酒意裹着膨胀的野心烧上来,弘历只觉得浑身燥热,不由地抬手扯了扯衣领。
恰在此时,马车停下,外头传来王钦的声音:“爷,到府了。”
弘历下车时脚步微晃,王钦连忙伸手扶住。
王钦小心问道:“爷今夜想去哪处院子?”
去哪处?
弘历第一个想到的,其实是他的嫡福晋。
富察氏脾气大,嘴也厉害,半点不懂得低眉顺眼,偏偏她那副出身高门,做什么都有底气的模样,对极了他的胃口。
他的嫡妻原配,本就该有这样的气势。
其实像今日这样的日子,也只有她有资格陪在自己身边。
可偏偏,她如今怀有身孕。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更是正室嫡出,尊贵得很,不能有半点闪失。
高氏、青樱和另一个富察氏的面容在脑中依次闪过,都是难得的美人,可不知为何,弘历今夜偏偏兴致缺缺。
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绕上他鼻尖,弘历心中一动,左右张望着,去寻那香味的来处。
低头时,王府门前高悬的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晃动,摇曳的红光恰好落在他腰间的荷包上。
那精致的绣工,引出一张惊慌失措的小脸。
珂里叶特氏。
前些日子被她软语拒绝的羞恼随着酒劲再度冲上脑门儿。
她竟拒绝了他?
她凭什么拒绝他!
区区一个绣娘,能得他的青眼,已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今日他是宝亲王,来日再进一步,便是天下第一尊贵之人。
多少高门贵女求都求不来的恩宠,她竟敢拒绝?
闻着荷包传来的淡香,弘历胸口那点不快越烧越旺,冷声问道:“珂里叶特氏住在何处?”
王钦呆住。
——
海兰今日心情本是极好的。
福晋虽然规矩多,管得也细,却不许管事随意打骂下人,更不许她们收了好处便按亲疏分派差事,如此一来,她们这些小绣娘的日子自然就好过了许多。
且福晋为人大方,出手也慷慨。逢年过节,府里还有休沐和赏钱。
就比如今日除夕,绣房每人都领了五百钱,分到一包糕点,晚饭不但有热菜热饭,还添了一小杯酒。
海兰酒量浅,两三口下去脸便红了,回房时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同屋的绣娘今夜当值,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关好门,将没舍得吃完的糕点包起来,又把今日新得的五百钱拿出,同从前攒下的一并数了数。
堪堪十两银。
不多,却叫人安心。
她其实并不知晓,自己将来离了王府要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她的至亲都不在了,举目无亲,无家可归。
找个男人嫁了?
这似乎是世人眼里,一介女子最寻常的出路。可随着叔叔从科尔沁一路南下时,她已经明白,自己这张脸落在没有依仗的女子身上,未必是福。
海兰坐在床边,忽然又想起前些日子廊桥上的事。
王爷挡住她的去路,问她姓名,问她来路,还想伸手触碰她……明明王爷的态度称得上温柔,她却本能地害怕。
因为王爷看她时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个人。
而是在看一件,瞧中了便可以拿走的东西。
她知道王爷年轻俊朗,后院用度又好,哪怕做个侍妾,也比她做绣娘体面。
可王爷早已妻妾成群,且福晋出身高门,高格格有父亲撑腰,青侧福晋同王爷情分深厚,便是富察格格,那也是福晋的族妹。
她却什么都没有。
王爷今日喜欢她这张脸,过几日有了新人,便能将她忘得干干净净。
到那时她既没了手艺,也没了退路,就算她愿意在后院熬一辈子,旁人愿意让她熬吗?
海兰想了许久,还是摇摇头。
罢了,也许王爷只是一时兴起,早已将她忘了。
天无绝人之路,往后的事,往后再想。
酒劲也在此时上头,她收好积蓄,脱衣上床,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海兰忽然觉得胸口一沉,像压上了一块巨石,连气都喘不过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鼻端先闻到一股浓重酒气,随后才惊恐地发觉,自己身上竟压了一个男人,他的一只手,甚至探进了被窝!
“啊——!”
海兰脑中一片空白,尖叫声才出口,便被那人猛地俯身堵住。
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她胃里一阵翻涌,浑身抖得几乎失去力气,只能拼命伸手去推。
推不开。
恐惧一下淹没了她。
就在这时,嬷嬷的话忽然从脑海里蹦了出来。
慌什么,嚷什么,留着力气,打啊!
床角。
棍子!
海兰猛地伸手,果然摸到了那根救命之物。
她根本来不及细想,闭上眼,咬紧牙,用尽全身力气抡了出去。
“砰!”
压在身上的人闷哼一声,重量骤然一松。
海兰却已经吓得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记得嬷嬷说过,趁他病,要他命!
她双手攥紧棍子,又狠狠挥了下去。
“啊!”
“你——大胆!”
门外,原本还忐忑守着的王钦听见第一声尖叫时,心里便是一沉。
再听见接连两声闷响和自家王爷变了调的痛呼,整张脸瞬间白了。
想也不想往里冲!
坏了!
那棍子,真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