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丫鬟连忙应是,抱着东西退了出去。
从青枝院到正院,几乎横穿了小半个王府,两个小丫鬟一路快走,鼻尖都冒出细汗,好容易到了主院外头,正巧遇见沉光。
沉光不由得奇怪:“不是叫你们收拾完阿箬的东西,直接从西门送出去,交给韦大,让他送去乌拉那拉府么?怎么又跑回来了?”
“回沉光姐姐,是素心姐姐叫咱们先来一趟。”
那年长些的丫鬟连忙将事情说了。
沉光听到这里,神色微凝,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拿来我瞧瞧。”
两个丫鬟便将包袱放下。
沉光一样样翻看,不过都是阿箬平日穿戴的衣裳首饰,虽有几件好东西,也并不逾制,更没有什么书信纸条。
她心下稍安,正要把包袱重新扎好,那小丫鬟忽然想起什么,忙道:“还有这个,是青侧福晋最后特意回屋拿出来的,说是给阿箬姐姐治伤。”
沉光神色平静地接了过来,拔开塞子,先细细闻了闻,又用干净的银簪挑出极小一点药膏。
膏体晶莹,气味清凉,确实是上好的外伤药。
“行了,没什么问题,你们送去吧。”
“是。”
两个小丫鬟这才重新抱起包袱,一路又跑去了西门,交给了等在那里的车夫。
等到办完差事,俩人都松了口气:“可算完了,我腿都要跑断了。”
“我也是。”
两人手挽着手回了主院下人房,一进门,便看见桌上摆着两碗热腾腾的甜汤,旁边还压着两只红封,听同屋的小丫鬟说,是福晋赏的,人人都有,立刻喜得眉开眼笑,先拆了红封。
一人的红封里装着一颗浑圆小珍珠,光润可爱。
另一个则是花生样式的小银裸子。
“呀,我这少说也有二钱吧!”
“你运气怎么这样好?不成不成,给我摸摸,沾沾福气。”
两个小丫鬟笑作一团,先前跑腿的疲累顿时一扫而空。
喝了两口甜汤,那拿到珍珠的小丫鬟忍不住想起方才青枝院那一幕,撇了撇嘴:“还是福晋大方!你说这青侧福晋也是奇怪,阿箬姐姐平日那张嘴虽不饶人,可她哪回同旁人吵架,不都是为了青侧福晋?这回更惨,挨了足足三十板子,还被撵出了王府。青侧福晋说有东西要给她,我原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
她伸出手掌比了比:“结果就那么一小罐药,还没我半只手大。还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主仆。十几年呢!就值这么一罐药?”
另一个丫鬟把银裸子重新塞进红封,闻言也连连点头:“可不是么!我干娘就在青枝院当差,早同我说过,这逢年过节,青侧福晋几乎从不赏人。亏得王爷那样宠她,什么好东西都流水似的往青枝院送,可她那手指缝,愣是半点都漏不出来。”
“我干娘好歹也是个管事婆子,在旁处也是有头有脸的。如今进青枝院都大半年了,得的赏钱加起来还没我今日多呢!她说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托人情送礼,挤破了头往青枝院钻,真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小珍珠丫鬟顿时奇了:“那你干娘当初为何非要进青枝院?福晋这儿不好么?”
“哎呀!”另一个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这就都怪内务府了!那时给王爷选嫡福晋侧福晋的时候,他们一口咬定王爷只属意青侧福晋,若不是皇命难违,压根儿不会娶福晋。她老人家便琢磨啊,这嫡福晋固然体面,可到底是正妻,凡事都得讲规矩,哪有宠妾舍得撒钱?可谁知道……”
小珍珠丫鬟噗嗤笑了:“原来是押错宝了!”
“我只同你一个人说,你一定守口如瓶啊。”
“放心,我嘴最严了!”
两人亲亲热热凑在一处,又开始分桌上的点心。
吃到一半,小珍珠丫鬟忽然想起什么:“哎,你说,青侧福晋这样小气,阿箬姐姐怎么还一门心思跟着她?图什么呀?”
“你傻不傻呀,还能图什么?你没听阿箬姐姐平日一口一个陪嫁自居么?陪嫁陪嫁,那可是陪着嫁过来的。你说,嫁谁呀?”
小珍珠丫鬟眼睛越睁越大:“怪不得呢!可惜了了,如今她是什么也得不到了,人都被撵回去了!”
“本来也未必轮得到她,我干娘说,青侧福晋看中的,怕是另有其人。”
“什么人?”
“这我干娘没明说,只说什么,身边从小一道长大的心腹,知道的事情太多,真给了王爷,将来得了宠,未必还同原主子一条心,恐怕得不偿失。不如另外物色个根基浅的,先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让她既怕你,又感激你,自然便听话了。”
小珍珠丫鬟听得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我哪里知道?我干娘说话总这样,前半句后半句绕八百个弯。我也只记得大约是这么回事。”
“太难懂了。”小珍珠丫鬟感叹了一句:“难怪我娘总告诉我,能看便看,能学便学,看不明白也学不明白,就老实闭嘴,埋头干活。多吃饭,多干活,总归不会错。”
“可不是!”
两人深以为然地点头。
下一刻,那拿了银裸子的丫鬟忽然低呼一声:“呀,不成,我这甜汤得少喝两口,给我干娘留些。她在青枝院,今年怕是连甜汤也未必有呢。”
两人又笑起来。
窗外,海兰正坐在靠墙的阴影里,脸色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她手边还放着昨夜那条短棍。
从昨夜被福晋带进正院以后,她几乎一夜没有合眼,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会重新浮现压上来的身体,还有嘴唇上那股叫她恶心得浑身发抖的滑腻。
她明明已经将嘴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唇角都破了,仍总觉得那感觉还在那里。
每每昏昏沉沉快要睡着时,便像又被人重新按住一般,猛地惊醒。
好容易熬到天亮,吃了福晋让人端来的甜汤,热乎乎地喝下去,胃里才舒服了一些。
可又马上听说,青侧福晋在前头,为她讨要名分。
那一刻,海兰只觉得浑身发冷。
名分。
她若得了名分,便是王爷后院里真正的格格了。
从此以后,那个昨夜强行闯进她屋里、将她按在床上亲吻的男人,便会名正言顺地成为她的夫君。
他若再碰她,她不能打,不能逃,
甚至连害怕,都要藏着。
海兰只要想到这里,便怕得指尖发抖。
好在后来又听说,福晋不但没有应,还罚了青侧福晋,将她禁足三个月,连身边那个总是趾高气昂,一见自己便没什么好脸色的阿箬,也打了三十板子撵出了王府。
她这才松了口气。
福晋又救了她一次!
这样的念头一起,心中那股感激与不安反倒越发浓重,她总觉得自己无缘无故受了福晋太多照顾,不做点什么,便连坐着都心慌。
偏福晋体恤她受惊,特意吩咐今日不必做活。
海兰不敢去打扰别人,独自在屋里闷了半晌,最后还是拿了那根短棍,悄悄寻到这偏僻角落练了起来。
谁知才练没多久,便听见窗户里两个小丫鬟絮絮叨叨说起青枝院的闲话。
青侧福晋,阿箬,陪嫁……
另一个根基浅的。
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
让她感激,让她听话。
海兰的心,就这么一点一点被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