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为何是她?
海兰浑身发冷。
为何偏偏是她被王爷记住?
为何昨夜王爷喝醉以后,那王钦竟能准确无误地将其带到自己屋前?
又为何今日一早,青侧福晋什么都不问,便急着替她讨一个格格的名分?
万一,她是说万一,昨夜福晋没有及时赶到呢?
她手里没能抓到这根短棍呢?
万一她当时太害怕,没有敢反抗,真叫王爷得了手呢?
今日天一亮,所有人都会知道王爷临幸了一个绣娘。
还未必是个清白又无辜的绣娘。
因为按照福晋定下的府规,所有绣娘,若无意外,这一辈子都见不上王爷一次。
可她非但见了好几回,更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绣技。
若大家都是如此,她自是能说一句问心无愧,别无他意。
可若大家都谨遵府规,到了屋外见着王钦总管,便自觉在外等候。
偏她几次三番无视府规,大咧咧地就往里走……
她若说,是青侧福晋主仆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将她连哄带骗诓进去的,可有人信?
不,人们不会,怕是还要说她处心积虑,贪图富贵,蓄意勾引王爷在先。
到了那等时候,再得青侧福晋求恩,代她向福晋求得一个名分,得到一丝庇佑。
自己会感激她吗?
会的,当然会的。
海兰知道自己会的,她还会从此唯青侧福晋马首是瞻。
就像一条被人从泥里拉起来,垂死的狗,从此只会认准那只最开始伸向自己的手。
海兰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口气,随后徐徐吐出。
她睁开眼,双眸沉沉。
——
日子便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青枝院那一场风波之后,王府里安静了好些日子。
若弗如今怀着身孕,每日除了看看账册,听听各处管事回话,其余时候不是吃,便是睡,闲了便找人来给自己念书,或是喊高晞月来弹弹曲子,说说笑,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隔了十来日也有阿箬的消息传来。
她父亲已经将人接回家去了,身上的伤养得也不错,听说她回去以后老实了不少,连从前那副见谁都恨不得争上三分的脾气都收敛了些。
家中也已经替她相看好了一门亲事,虽不在京中,男方家境也普通,却是她父亲的属下,因着这层缘故,想来也不会委屈了她。
若弗听完,只点了点头,便也抛诸脑后了。
至于青樱,禁足以后倒是每日安安静静抄着府规,只是她出不得院门,心思却也是一日都没闲下来过。
今日送一盏暗香汤,明日又亲手题一首诗,夹进旧日读过的书里,后日再绣个荷包。
让素心往前院书房送去。
而素心也十分听话。
青樱给一样,她便送一样。
只不过送去前院之前,一定要先送到正院来一趟。
……若弗看着手上的帕子,一脸嫌弃。
帕子是上好的月白缎子,针脚么,勉勉强强!
只是正中央,赫然绣着两颗硕大无比的荔枝。
一颗红,另一颗更红。
若弗足足看了半晌,将猴子屁股四个字咽回肚子,勉强开口问:“什么东西?”
沉光抿住唇:“应当是荔枝。”
“为什么绣荔枝?”
沉光眼里已经隐隐有了笑意:“奴婢猜,大约是与王爷名讳有关。”
若弗:……
又看了一眼那帕子,不成,眼睛更疼了!
“什么玩意儿。”
她将帕子丢到一旁,退避三舍:“就这还高门贵女?还知书达理的才女?绣活差些也就罢了,怎么连绣个东西都这样没新意?弘历弘历,便只能绣两颗大荔枝?”
若弗越说越觉得不服。
就这,也好意思拿出来争宠。
她那一手惊天地、泣鬼神的绣活,凭什么不能见光!
“行了,送出去吧。往后若还是这些汤啊诗啊荷包啊帕子的,你也不用特意拿来给我瞧了。叫人仔细查过,没夹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让她送。”
“我如今怀着孕,一双眼睛金贵着呢,得多看些好看的。这样我的宝贝闺女才能长得漂漂亮亮。”
她说着,还十分疼爱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沉光终于忍不住弯起嘴角:“是,奴婢记下了。”
待沉光出去,若弗却四下望了望,忽然吩咐人将绣篮子拿来。
惢心:“福晋,咱们屋里,没有绣篮子呀。”
若弗:……
“那把你的拿来!真是个木头脑袋!”
“哦!”
惢心一脸茫然却乖巧地去了,她如今规矩已经学得差不多,照影不在近前时,便时常由她跟着伺候。
她也知道福晋是个急性子的,但对下人们却极好,因此毫不将方才那句话放在心上。
径自去了自个儿屋里,拿了自己的绣篮子来,端到若弗面前,便十分自然地问:“福晋想绣个什么?”
若弗想了想。
太复杂的东西,她怕一时半会儿绣不完。
“帕子吧,那个最简单。”
惢心点头:“那花样呢?”
若弗又想了想,眸子一亮:“兰草吧。”
惢心又点头,心想兰草确实简单清雅,她顺势低头在绣篮里翻找,先挑了浅青嫩绿几色丝线出来,又准备寻一块素净些的缎子。
一回头,却见若弗已经自己伸手拿了大红和金黄。
惢心动作僵住。
“福晋。”
“嗯?”
“您不是说……要绣兰草?”
“是啊。”
若弗答得理所当然:“我要绣一株华丽富贵的兰草!”
如此,方能配得上她的华姐儿!
惢心:……
行吧,福晋说得都对。
她乖乖挑起料子来,却不妨若弗忽然又记起,去年年底清点陪嫁铺子的营收时,其中一家珠宝铺,还送回来一盒零散明珠与碎宝石,个头都不算大,胜在五颜六色,什么都有。
立即吩咐惢心去库房里找出来,拿过来。
惢心看着她面前大红大紫富贵满门的丝线,再想象了一下一株兰草上缀满珍珠宝石的模样……
好半晌没说话。
罢了……
福晋高兴就好。
“是,奴婢这就去。”
惢心笑眯眯领着两个小丫鬟去了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