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时,李琚从城头下来。
他走过城北营地,看见那八百名陌刀士已经安顿妥当。
人人披重甲,持长刀,列队肃整,无人喧哗。
阚棱站在营门处,见他经过,沉默地行了一礼。
李琚点了下头,继续往回走。
城北的鼓角还在响,但李琚已经离开了城头。
他沿着城墙内侧的甬道缓步走回帅府,步履平稳,不看两侧匆匆来去的传令兵,也不看远处天际线上瓦岗军连绵的炊烟。
大堂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杜忱、魏徵、李百药、长孙无忌,分列两侧,案上各堆着厚薄不一的文书卷宗,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翻阅手中的东西。所有人都站着,等待同一个指令。
李琚在主位坐下。
杜忱率先上前,将手中的账册放在案上,翻开,指尖点在某一页。
“回洛仓转入主城的七成粮秣,已全部入库。分储于洛阳城内地宫、南城密仓、城南地窖三处。每处派驻双营轮守,昼夜不断。防火、防潮、防虫已做足,账目清晰,无损耗。”
他说完便停了,目光平视着李琚,等下一步指示。
李琚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逐项核对。
数字、日期、入库数量、出库记录,每一处都与他记忆中的调度令吻合。
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点了点头。
魏徵在他退下后上前。
“回洛仓方面,郝孝德五万义军轮番强攻三日,死伤惨重,始终未能靠近仓城。秦琼守城调度有度,士卒士气稳固。秦将军传回消息——人在仓在,请主城安心。”
李琚听到“人在仓在”时,眼皮微微一抬,随即又落下去:“伤亡如何?”
“守军伤亡四百余,多是箭伤,仓城内有医官和药材储备,不影响战力。”
“好。”李琚道,“传令秦琼,不必出战,只守不攻。拖得越久,回洛仓越稳。”
魏徵领命退下。
李百药紧接着上前,手里拿着一卷写满细密小字的帛书,展开后足有两尺长。
他禀报的是城防调度细则。
三班轮换制度、城墙分段守备、城门昼夜交替开启方案、街巷巡防路线、近郊哨探换防节点,洋洋洒洒列了数十条,事无巨细。
“夜间城头火把间距已经调整为二十步一盏,既不影响守军视野,也不让城外轻易判定兵力分布。北段城墙最近有两处砖缝开裂,已经派人修补了。”
李琚听完了他的汇报,问道:“士卒轮换时,有没有逃兵?”
“有三起,都是新编入城的,已经依军法处置。”李百药道,“其余各营军纪严整,无人懈怠。”
李琚点了下头。
最后是长孙无忌,他上前一步:“洛水全线封锁,暗桩铁索完好。瓦岗水师两次试探,都被驱退。水寨中火筏和快船已补足,随时可用。”
四人依次报完,李琚又逐一追问了几处细节,确认无误后,才让他们各自散去。
大堂重新安静下来时,案上的文书已经堆到了三尺高。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天色从午后的明亮渐渐转为昏黄,城北传来的鼓角声像是隔了一层水,沉闷而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又无声地合上。
一道黑色身影闪入堂中,脚步极轻,几乎听不到声响。
宇文玥反手将门闩轻轻搭上,隔绝了内外所有的视线。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腰带束得紧,腰侧别着一柄短刃,发髻也收得干净利落,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缀饰。
她走到李琚案前,将手中一页薄薄的密报放在案上:
“元文都近日暗中派人私通李珩,书信往来三次,分别在六日前、四日前和两日前。信使走的是元府后门角道,经卢楚的私宅中转,再送往李珩手上。”
李琚没有睁眼,也没有伸手去拿那份密报。
“内容呢?”
“内容暂未截获,但接触频次和传递路径都不寻常。”宇文玥的声音更低了,“元文都此人行事从不用无用的棋子。他选在此时联络李珩,必然有所图谋。”
李琚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页密报上。
字迹是宇文玥亲笔,简短、干练,只写了时间、地点、人物、频次,没有多余的推断或揣测。
他看了片刻,然后将密报折起,收入袖中。
“继续盯着。他们的每一封信、每一个信使、每一次会面,全部记下来。不要打草惊蛇,不要惊动任何人。等人赃俱获,再一并清算。”
宇文玥垂首:“好。”
她答得干脆,没有多问,没有多留,转身便要走。
但她迈出两步后又停住了,回身看了一眼李琚。
灯火将他的侧脸照出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案上堆叠的文书像一座小小的山,压在他面前。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走回来,绕到案后,站在他身后。
然后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肩膀,将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夜露的凉意和身上淡淡的墨香。
李琚的身体微微一僵,又松了下来。
他的手抬起来,覆在她环在自己胸前的手背上,指尖微微收紧。
“没事,我心中有数。”
李琚侧过头,看着她垂落在自己肩侧的眉眼。
烛火将她的瞳孔映成琥珀色,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然后吻了下去。
这个吻很短,却很深。
她仰着脸,闭着眼,唇舌的纠缠里带着不言不说的默契。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廊下的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与影在墙角交汇又分离。
他松开她时,她喘了一口气,嘴唇微微泛红,眼睫低垂着。
李琚起身,一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往内间的寝室走去。
宇文玥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头。
李琚抱着她走进内间,脚后跟将门带上,顺手落了门闩。
寝室里只点了一盏灯,灯火昏黄,将床榻和屏风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影影绰绰,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他将宇文玥放在床榻上,俯身去解她的衣带。
黑色劲装的系带被一根根抽开,衣襟散落,露出底下素白的里衣。
他用指背轻轻拂过她肩头的皮肤,她微微颤了一下,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夜色浸润过的温润光泽。
衣物被一件件褪下,落在床榻边的地上,堆叠在一起。
宇文玥的身体在昏黄的灯光下铺展开来,光滑而温热,像一匹刚刚展开的绸缎。
他正要俯身吻下去——
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偷偷憋着气又被什么呛到的声响。
那声音很短促,但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地像一面小锣敲在耳边。
李琚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向房间角落那扇半人高的屏风。
屏风后面,隐约露出一小截颜色鲜艳的衣料,像是有人在往里躲。
“谁在那里?出来。”
屏风后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慢吞吞地探出一张脸来。
杜瑶。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襦裙,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发髻上还别着一支珠花,脸上却全是又慌又窘的表情,两只手揪着裙摆,支支吾吾的:
“我、我没想偷看……我就是想给你个惊喜……我、我藏在屏风后面好久了,等得腿都麻了,刚想换个姿势……”
她的话没说完,屏风后面又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杜瑶,你把我卖了……”
接着李秀宁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李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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