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玥沉默了一息,才道:“元文都私兵已集结完毕,密信底稿写定,信使尚未出发。李珩那边,军械缓发的第一批已经扣了三日。若郎君此时动手,人赃并获,物证齐全。”
李琚听着,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但现在动不了。”
宇文玥微微一怔。
李琚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洛阳城隐约的轮廓:
“李密二十万大军还在城外,回洛仓正在苦战。若此时在朝堂上清洗元氏一党,朝野必生动荡。”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如水:“元文都老奸,李珩愚妄。今日擒他们,不过是除掉两条蛀虫,对大局无益。”
“但若留着他们——等李密退了,等大局定了,这些证据自有用处。真正杀他们的刀,还没到。”
他走回案前,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个木匣:
“证据锁好,封存秘档。军械那边的缺口,你替我传令给军械监和城防司,绕过李珩的库部直接核验发放。所有扣压的物资,悄无声息地补齐,不要让任何人察觉。”
“那元文都的私兵……”
“盯死。”李琚道,“若他们真的试图开城门,就地拿下,以叛军论处。若只是演戏,就让他们演。”
宇文玥躬身:“好,妾知道分寸。”
她抱起那个木匣,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琚一眼。
灯火照在他的侧脸上,沉静、冷峻,没有一丝波澜。
她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夜色浓稠。
宇文玥的身影融入回廊的暗影中,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帅府的深处。
第二日。
库部衙门,李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新送来的军械核验回执。
他逐行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箭矢申领,足额发放。
火油申领,足额发放。
滚木申领,足额发放。
重甲修缮申领,足额拨付。
他明明扣压了三日的物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库存,竟然全部补齐了。
他召来库部主事:“这批货是从哪里调的?”
主事摇头:“下官也不知。昨日半夜有人持帅府密令来库,直接提走了等同数目的军械,说是城中另有库存,不走库部账目。”
李珩的面色沉了一瞬,随即又松了下来。
他摆了摆手,让主事退下,独自坐在案后想了很久。
可能是自己扣压的手脚不够干净,被库部下面的吏员察觉了,走漏了风声。
又或是李琚的巡查太密,军械出入的账目被他留心看了。
他揉了揉眉心,最终将那份回执推到一边。
一次失手而已。
下次做得再隐蔽些便是。
与此同时,元文都府中。
他正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外面夜色中隐约的城墙轮廓,眉头微锁。
他安排在城门附近的私兵昨夜被巡城军“偶然”撞见了两回,虽然没有被盘问,但那种若有若无的盯梢感让他有些不舒服。
但他转念一想,李琚如今外有瓦岗大军压境,内有回洛仓苦战,分身乏术。
城中的巡防按部就班,未必是针对他来的。
大约是自己多心了。
“传令下去,”他回头对心腹道,“私兵暂时不要动,等李密那边有了回信再说。”
瓦岗大营,中军帐。
李密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密信。
信上的字迹他认得——元文都的亲笔,落款处盖着他私人的小印。
信中写得清清楚楚:三日后子时,洛阳南门内应就位,城门虚掩,私兵接应,只待瓦岗大军杀入。
他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搁在案上,指尖在信纸边缘慢慢叩着。
祖君寿站在一旁,低声道:“魏公,此信可信?”
李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元文都此人,老奸巨猾,从不做赔本的买卖。他若真敢开城门,必然有所图。但若这是假的……”
祖君寿犹豫了一下:“那便信他?”
“不全信。”李密道,“也不全弃。派间隙去打探一下南门附近的动静。”
间隙入夜时回来,报说洛阳南门附近确实有甲兵调动,人数不多,但行迹隐蔽,不像是寻常巡防。
李密听完,眼中终于落定了一线决断。
“传王君廓来。”
王君廓来得很快,进门便抱拳道:“魏公召我?”
李密将那封密信推到他面前:“洛阳南门,明日子时有内应开城。你率本部兵马,先行试探攻城。”
王君廓低头看了一眼密信,眼睛猛地亮了:“魏公这是要把破城首功交给末将?”
李密点了点头:“若是真开城,你便是先锋,破城之功尽归你。若是陷阱——”他抬眼看了王君廓一眼,“你本部人马先探路,我主力在后压阵,不至于全军尽陷。”
王君廓没听出后半句的弦外之音,或者说他听见了,但破城之功的诱惑太大,把那点风险压了下去。
他重重抱拳:“末将领命!明日子时,必踏破南门!”
他转身大步出帐,脚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第二日子时,洛阳南门。
城头的火把稀稀落落,比平日少了一半。
守军的身影也稀疏,像是被调去了别处。
城门虚掩着,露出一条足够一人侧身挤过的窄缝。
王君廓的三万部众已经摸到了城门外百步处。
他勒马在队尾,望着那道透出微光的门缝,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派了三个斥候先行靠近探查,回报的内容一致:城门虚掩,无人把守,隐约有兵器碰撞声从城内传来。
“传令!”王君廓拔出佩刀,“先锋入城!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