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府密室,月影漏窗。
元文都与李珩隔案而坐,中间没有点灯。
月色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恰好照亮了案面上摊开的一卷库部军械名录。
卢楚没有进来。
他守在偏室外的廊下,穿一身深色便服,像是偶然路过歇脚的夜行人。
门缝里偶尔透出压低了的只言片语,他听了一耳朵,便不再多听。
元文都看着李珩,目光沉缓:“贤侄,这卷名录上,洛阳守城军械的存量可还充足?”
李珩微微坐直了身体,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账面充足。”
“账面充足……”元文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动,“贤侄掌库部,自然知道‘账面’和‘实际’之间的差别。”
李珩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元文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李琚虽是庶出,如今却掌东都兵权、城防、水陆,连越王的亲军都入了他的帅府。贤侄乃李氏嫡长,伦序在先,屈居其下,当真甘心?”
这句话像是捅开了一道早就化脓的口子。
李珩的指尖停住了:“不甘心又能如何?他掌兵权,我掌库部,各管一摊。我即便有不满,又能动他什么?”
“掌库部,便是动了天下的军械。”元文都往前倾了倾身,月光照在他半张脸上,明暗交错,“战时军械耗损极快,箭矢、火油、滚木、重甲修缮,每日都有新的申领。”
“若贤侄以‘战时严谨盘库、严控耗材浪费’为名,适当缓发、分批扣压,账面上依旧足额,城头上却无械可用——”
他没有说完。
李珩已经听懂了。
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卷名录,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称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他的心里在翻腾——一面是多年积压的嫡长不甘,一面是对庶弟掌权的嫉恨,一面是李琚那些赫赫战功和满城口碑在日复一日地刺痛他。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元公放心。库部军械调配尽在我手,我账面足额,实则缓发、扣压耗材、暂停重甲修缮申领。外人查账无错,城头无械可用,无人能抓我把柄。”
元文都的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他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稳温和:“贤侄如此识大体,来日洛城安定,必有大用。”
李珩起身告辞,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廊下的卢楚侧身让开,待李珩走远后才推门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元文都仍坐在案前,指尖在案面上缓缓扣着。
卢楚低声道:“李珩此人,可用?”
“可用。”元文都道,“他心有不甘,又自以为是。自以为做得隐蔽,实则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棋盘上。不过——”
他顿了一下,“单靠他滞发军械还不够。李琚此人城府太深,即便城头短了器械,他也能从别处补齐。我需要一剂更烈的药。”
“什么药?”
元文都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府中还有几百私兵部曲,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但都是死士。我要放出一个消息——给李密。告诉他,老夫愿意在瓦岗攻城时打开北门内应。”
卢楚一惊:“元公!此信若真落到李密手中,他必倾力攻城!届时城门若真开了……”
“谁说我要开城门?”元文都回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消息要真送出去,但城门不会真的开。”
“我要的,是诱李密相信城内已有内应,全力攻城。届时外有瓦岗狂攻,内有军械虚空,李琚首尾难顾。”
“他撑得住城外,撑不住城内;撑得住城内,撑不住军械。三面夹击之下,他的兵权必崩。”
卢楚沉默了片刻,眼中渐渐浮出惊服:“元公英明。”
“去做吧。”元文都道,“手脚干净些,不要留下痕迹。”
两人先后从密室中离开。
门合拢时,月光重新铺满了整片地面,将那卷军械名录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暗处替他们保管着这一切。
密室的梁顶之上,一片薄瓦被人无声地挪回了原位。
帅府。
宇文玥手里抱着一个厚木匣,进堂后先反手关了门,又逐一检查了窗扇的插销,才将木匣放在李琚案上。
“郎君请看。”她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元文都和李珩动了。”
李琚揭开匣盖,里面是一叠卷宗,每一卷都用细绳扎着,封口处盖着凤萤阁的暗记。
他拿起最上面一卷,解开细绳,展开。
元文都与李珩密会的全程记录。
时间、地点、在场人员、对话内容,一字不差。
第二卷是李珩库部操作的书证——军械名录的涂改痕迹、缓发记录、扣压耗材的批文手令,每一页都有对应的抄本。
第三卷是元文都私兵调动的行踪记录,从集结地点到行进路线,再到刻意暴露给瓦岗斥候的“内应信号”,全部记录在案。
第四卷是一封尚未寄出的密信底稿,信上写着南门内应的暗号和约定时间。
李琚一卷卷翻过去,面色从头到尾没有变化。
翻完最后一卷,他将卷宗重新理好,放回匣中,然后靠回椅背,看向宇文玥。
“盯了多久?”
“从第一次会面开始。”宇文玥道,“元文都府中、郎君本家府中、政事堂密室、库部衙门、南北角门,全部布了眼线。他二人自以为隐秘,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凤萤阁的网里。”
李琚点了点头。
他没有愤怒,没有震惊,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细节。
他只是伸手将那木匣的盖子合上,然后抬头看向宇文玥:
“你认为,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