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把林晓峰那份数据分析收进文件夹里，拿起手机给张海峰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你厂里开会，把产品线方案带上。林晓峰和宋书记都来。
张海峰秒回：收到。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李铮的车停在精深加工厂门口。张海峰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桌面上铺了六张A3大小的打印件，旁边摆着四个样品盒子，盖子全揭开了。
宋明辉和林晓峰前后脚到。宋明辉进门扫了一眼桌面上的东西，在主位左侧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林晓峰坐到张海峰对面，手指点了点那几个样品盒。
“张总，这些是打样品？”
张海峰把最左边的盒子推到桌面中间。盒子里三个小袋分别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状物体。
“枸杞粉。”张海峰翻开第一页打印件，手指点在数据栏上，“三种口味，原味、蜂蜜味、红枣味。目标客户群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白领女性，单袋定价九块九，一盒三十袋，二百九十七块。”
林晓峰把那页打印件拿过来看了两眼，眉头微动。
“九块九这个价位卡得准。”林晓峰的手指在数据栏上划了一道，“线上冲泡类产品的黄金价格带就在八到十二块之间，低于八块消费者觉得不靠谱，高于十二块复购率断崖式下跌。”
张海峰把第二个盒子推过来。盒子里是几片薄薄的干燥片状物，暗红色，边角整齐。
“枸杞片，走零食渠道。”张海峰的手指往第二页打印件上一点，“酸甜口味，单包装五十克，定价十五块。目标客户群十八到三十岁，铺便利店和休闲零食专区。”
宋明辉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两公分看那几片样品。
“吃过没有？”
张海峰从盒子里拿出一片递过去。宋明辉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先皱后松。
“酸甜的，口感还行。”宋明辉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工艺成熟吗？”
张海峰的回答很快。
“低温烘干加压片，工艺不复杂。关键在原料筛选，必须用含糖量最高的那批鲜果，否则口感发苦。”
李铮翻着打印件看到第三页，手指停在“枸杞酒”三个字上。
张海峰注意到他的目光，把第三个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深色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
“枸杞酒。”张海峰把瓶子拿起来转了个面让几个人看标签，“三十八度，浸泡工艺加蒸馏工艺结合。走礼品市场，单瓶定价一百九十八，礼盒装两瓶三百六十八。”
林晓峰的嘴角动了一下。
“礼品市场利润率最高。”林晓峰把平板打开划了两下，“枸杞酒在北方礼品市场有天然认知基础，过年过节走亲戚，带两瓶枸杞酒比带两箱牛奶有面子。”
宋明辉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目光从三个样品盒上收回来看着张海峰。
“总投资多少？”
张海峰翻到打印件最后一页，手指点在汇总栏。
“六百万。枸杞粉产线一百五十万，设备加包装线。枸杞片产线一百万，主要是低温烘干设备和压片机。枸杞酒产线三百五十万，需要酿造车间和灌装设备。”
宋明辉的食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六百万。他抬头看了李铮一眼。
李铮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打印件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手里的笔在空白处画了几个小圈。
林晓峰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了几下，调出一份报告。
“张总，我有个建议。”林晓峰把平板转过来让几个人看屏幕，“三条新线不要同时上。先挑一条做测试款，跑通了再开第二条。”
张海峰的目光从平板屏幕上抬起来看着林晓峰，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林晓峰把平板收回来搁在面前。
“枸杞粉复购率高、单价低、试错成本小，适合第一个上。先做五千盒放线上测试，数据跑出来了，再上枸杞片。枸杞酒放最后，因为礼品市场有季节性，年底前上线刚好赶上旺季。”
张海峰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十指交扣搁在腹前。他看了林晓峰三秒，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行，听你的。先跑粉，再跑片，最后跑酒。”
李铮的笔在纸面上快速写了一行：枸杞粉先行，片次之，酒年底。他把笔搁下，看向宋明辉。
宋明辉把身子靠回沙发，两手交叉搁在腹前。他的目光从张海峰脸上扫到桌面上那些样品和打印件上，停了几秒。
“张海峰。”
张海峰的身子微绷了一下。宋明辉叫全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同于平时的分量。
“你现在的想法已经不是一个加工厂老板了。”宋明辉的食指从交叉的手里伸出来，在空中虚点了一下，“四条产品线，线上线下双渠道，华东华北全铺开。这是要做品牌企业的路子。”
张海峰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没出声，等着宋明辉往下说。
宋明辉把身子前倾了两公分，目光落在张海峰脸上。
“我支持你往大了做。但有一条你必须给我守住。”
张海峰的喉结动了一下。
“凉水县的牌子不能砸在你手里。”宋明辉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带着掂量，“原浆做到今天，全靠品质口碑。新产品线上来以后，出一次质量问题，消费者不会说张海峰的枸杞粉有问题。他们会说凉水县的东西不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张海峰站了起来。他的手掌在裤缝上攥了一下松开，目光从宋明辉脸上移到李铮脸上，又移回来。
“宋书记。”张海峰的嗓音沉了半度，“我从第一条线开产到现在，合格率没有低于九十八。新线上来还是这个标准。低于九十八的批次，全部报废。”
宋明辉的眉头松了一点。
张海峰又补了一句。
“我拿命保质量。凉水县这块牌子，砸不了。”
林晓峰坐在旁边，手指在平板边框上停住了。他跟张海峰合作快两年了，这个人说“拿命保质量”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他见过一次。上次是第一批原浆出厂前，张海峰在车间里蹲了三天三夜，逐袋检查含水率。
李铮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口袋，站了起来。
“方案通过。”李铮的语气收紧，“枸杞粉产线设备下周开始采购，林晓峰配合做包装设计和线上预售方案。张海峰，六百万你自己出，还是需要县里协调贷款？”
张海峰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摆了一下。
“自己出。原浆的利润够覆盖。”
宋明辉站起来端茶杯，冲张海峰点了下头。
“干吧。季度给我报一次进展。”
众人开始往门口走。林晓峰走在前面跟宋明辉并肩聊着华北直播后续的推广节奏。
李铮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有人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张海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嘴巴动了两下才出声。
“李县长，我还有个想法没敢在会上说。”
李铮的脚步停住了，转过身看着他。
张海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在空中握了握又松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前面已经走远的宋明辉和林晓峰，压低了嗓音。
“如果这三条新线做成了，枸杞粉、枸杞片、枸杞酒加上原浆，四条线同时跑。再加上老杨的种植、秦远征的初加工、赵建平的包装、刘宏宇的物流。”
张海峰的手指一个一个点着空气，每点一下嘴角就紧一分。
“李县长，我想在凉水县建一个枸杞产业园。把种植、加工、研发、物流全整合进来。一个园区，一条链，从地里到消费者手里，中间不经过任何外人。”
李铮的手搭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张海峰的脸上。
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站在自己工厂的会议室里，身上穿着沾了油渍的工作服，手指因为常年接触设备而粗糙发硬。但他眼睛里的东西，跟一年前那个为五万袋产能发愁的加工厂老板，完全不一样了。
张海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您觉得有没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