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上抽屉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他刚才那段话不是什么沟通技巧,是四年社畜生涯里被甲方改需求、被老板提无理要求、被跨部门甩锅之后磨出来的本能反应。
上辈子这些本能让他从一个应届生变成了年度优秀员工,但没让他在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晚上少吃一顿泡面。
这辈子他把同样的本能用在一档综艺节目里,一群明星为他鼓掌。
收工后,白露在走廊里追上他。
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T恤上那行“全世界”的印花在走廊日光灯下显得有点起毛了。
她把手背在后面,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那种想笑又故意不笑的表情:“林舟老师——你以前那个公司叫什么名字?我想给他们的HR写封感谢信。”
“为什么?”
“感谢他们,把你在职场上的所有技能都训练到了能上综艺的水平。
送外卖让你能在指压板上跑赢小猎豹,当家教让你能在课堂问答环节秒答初中数学题,当运营让你能在周报环节降维打击所有人——你到底还会多少东西?”
“还会修电动车。。。”
林舟说,“下次跑男如果有电动单车环节可以试试。”
白露笑出了声,露出牙龈的那种笑,在走廊日光灯惨白的照射下还是很好看。
她笑完之后把身后的手拿出来,递给他一瓶水——冰的,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和第一期递给他那瓶一模一样。
职场特辑的最后一个环节,是“老板面试员工”。
节目组在办公区最里面隔出了一间独立的会议室,玻璃墙,百叶窗,门口挂着一块烫金的牌子,上面写着“CEO办公室”。
推门进去,邓朝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把那件廉价西装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松到锁骨的位置,脚翘在办公桌上,手里端着一个印着“奔跑吧科技有限公司”Logo的马克杯,杯子里冒着热气的不是咖啡——是节目组给他倒的热可可,因为他不喝咖啡。
“进来,把门带上。”
邓朝朝门口勾了勾手指,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太凶显得刻意,又保留了老板对员工那种天然的居高临下。
林舟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演技分:九分,扣一分因为热可可从杯沿淌下来滴在了他衬衫上,他低头擦的时候老板人设崩了零点五秒。
这是第七期跑男的终极考验。
前面的周报写作、拒绝老板无理要求、跨部门沟通障碍赛,都是过程性的KPI累积。
但最后这个环节不一样——它不是比谁做得更快更好,而是比谁能在“老板”面前回答一个看似简单但怎么说都可能翻车的问题。
林舟在邓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那种共享办公空间标配的廉价转椅,坐垫已经塌了,坐上去身体会自动往后仰,他不得不把脚踩在地上稍微使点劲才能保持端正的坐姿。
这个细节让他恍惚了半秒——上辈子他在互联网公司坐的也是这种椅子,坐了一年多之后腰肌劳损,去医院理疗科扎了三个疗程的针灸。
“别紧张。”
邓朝把马克杯放下,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是节目组提前准备好的问题清单,“这个环节很简单,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
第一个问题——你对我们公司有什么期待?”
这个问题很安全。
所有前面的MC都回答了类似的内容:希望公司发展好、希望团队氛围好、希望能学到东西。
林舟也给了个正常的回答,邓朝点了点头,在纸上打了个勾。
“第二个问题——你怎么看待加班?”
林舟的嘴角动了一下。
加班。
上辈子他加过的班能按年算。
不是夸张——他在互联网公司干了四年,平均每天工作时长十一个小时,周末至少有一天在处理工作消息。
四年累计下来,光加班时间就能折合至少整整一年。
而他换来的是一份年度优秀员工证书、一笔不够在北京交首付的存款、和一副需要针灸才能缓过来的腰。
“加班可以。”
他说,“但得有意义。
为了完成必须完成的事加班,没问题。
为了‘老板没走我也不好意思走’加班,那不如在工位上放个假人。”
邓朝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不是打勾,是写了备注。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邓朝把纸翻到下一页,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从刚才的轻松调侃变得认真了一些,显然节目组特意标注过这道题的重要性,“林舟——你的职业理想是什么?”
玻璃墙外面,正在休息区等上场的陈赤赤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手里拿着一根能量棒,嘴巴张了一半,停在空中。
郑凯正在喝水,水瓶悬在嘴边没往嘴里倒。
杨影从化妆镜前转过头来,隔着百叶窗的缝隙往里看。
白露站在最远处,双臂交叉靠在打印机上,从林舟进门开始就没有换过姿势。
这是一个俗套的问题。
所有前面的MC都给了标准答案——邓朝自己回答的时候说“想成为更好的演员和导演”,陈赤赤说“想给观众带来快乐”(然后自己补充了一句“顺便吃遍全国”),郑凯说“想挑战更多不同类型的角色”,杨影说“想在这个行业里走得更远”。
都是对的。
都是好答案。
都是观众期待听到的答案。
林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邓朝桌上那个印着假Logo的马克杯,看着杯子里热可可表面凝结的那层薄薄的奶皮,看着奶皮在邓朝刚才放下杯子时震出的细微波纹。
然后他抬起头。
“不用加班,有人爱,每天吃饱。”
玻璃墙外面安静了整整一秒。
然后陈赤赤第一个笑出声——不是嘲讽,是那种被猝不及防的真诚撞到了笑点之后从胸腔里直接弹出来的笑。
但笑到一半他自己收住了,因为白露没有笑。
她靠在打印机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嘴角纹丝未动,眼眶却在悄悄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