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朋友。”
林舟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茶水间跟同事随口聊起一个已经离职的旧人,“他在互联网公司干了四年。
每天加班到凌晨,周末也在改PPT。
有一年他过生日,晚上十一点还在公司。
同事给他买了个蛋糕,点上蜡烛让他许愿。
他刚吹完蜡烛,领导的电话就来了——说甲方临时提了一个需求,有个数据需要马上改。
他把蛋糕放在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改数据。
改完已经十二点了。
蛋糕凉了。
奶油塌了。
他端着那个塌掉的蛋糕,自己把剩下的半根蜡烛重新点上,然后对自己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他顿了顿。
办公室里只剩下打印机休眠状态下每隔几秒发出的一声低微的电流声。
“他说那一天他决定辞职。
但第二天他还是去了公司。
因为房租还有三个月到期,信用卡还没还完,年底那个晋升名额他还抱着一丝希望。”
邓朝把马克杯轻轻放在桌上。
他刚才一直在听,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转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了。
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
刚出道的时候住过没有暖气的出租屋,跑过无数个龙套,被副导演指着鼻子骂过“你这种演技一辈子都别想出头”。
他知道林舟在说什么。
杨影把化妆镜合上,从镜子里看到的最后一眼是自己眼妆有点花了的倒影。
她自己也是从底层一步步走过来的。
模特入行,被无数人说“花瓶”,在无数个试镜间里等了几个小时然后被通知“不合适”。
她知道林舟在说什么。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邓朝问。
他没有用“综艺腔”——不是在给林舟递梗,是在认真问。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邓朝的眼睛说:“他不在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轻到现场的收音老师事后跟导演确认了两次,问这段有没有收到、需不需要重录。
导演说收到了。
收到了。
#林舟人间清醒#当晚冲上热搜第一。
不是买的。
是网友自发刷上去的。
弹幕里铺天盖地全是同三个字——“破防了”。
有人截了他那段话做成图文,转发配文只有一句“这就是我”。
有人把他说“不用加班有人爱每天吃饱”做成了手机壁纸。
音乐平台的评论区底下不再是讨论和弦走向和编曲技巧,而是一排又一排的留言,有的很短——“哭了”,有的很长——“我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干了三年,上周体检发现腰椎间盘突出,今天看到林舟这段话,我在工位上哭了,但我不敢出声,因为领导坐我对面”。
收工后,林舟一个人坐在办公区外面的消防楼梯上。
夜风从楼梯间高处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杭州初夏的潮热。
他掏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屏幕上有一条微信,白露发的,只有一句话。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你自己吗?”
林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快要锁屏了,他才重新点亮。
他想回“是”,但他不能——因为他现在活在这个世界上,而那个在出租屋里加班到凌晨、吃塌掉的生日蛋糕、对着电脑跟甲方说“好的马上改”的林舟,已经不在了。
那个他死在了另一个世界的凌晨三点零七分,死因是过劳,死前最后一个动作是按下Ctrl+S保存了一份PPT。
没有新闻,没有热搜,没有人追问“这个年轻人的理想是什么”。
只有一份被人事从工位上收走的个人物品——保温杯、充电器、一本写了一半的笔记本,和那块塌掉的蛋糕残渣。
他打完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回了四个字:“是我朋友。但他已经不在了。”
白露秒回:“对不起。”
然后又秒回了一条:“不过你今天的发言真的很棒。
很多人被戳到了。
我坐在打印机旁边听你说那个蛋糕的故事,听了没几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掉眼泪了。”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一只猫用爪子捂着眼睛。
林舟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开消防楼梯的门回到办公区。
工作人员已经拆掉了一半的假Logo和格子间挡板,那盆蔫不拉几的绿萝被道具组的小姐姐小心翼翼地端走了。
打印区墙上那张“卡纸自负”的告示被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站在那个被拆了一半的假公司门口,看着这一切被拆掉,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压了很久的东西也在被拆掉。
不是疼,是终于能松一下了。
老赵的电话在早上七点打过来。
林舟当时正趴在酒店书桌上补觉——前一晚他改张若昀那个悬疑剧本的第三幕改到凌晨三点,电脑还开着,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修订模式的红色批注,脸下面压着半张写满和弦走向的A4纸,嘴角还沾着一点昨晚吃外卖时蹭上的油渍没擦干净。
手机在桌角震了三轮他才摸到。
“林舟,来棚里,《小幸运》录音室版做好了。”
林舟的困意瞬间全没了。
他洗了把脸,套上T恤,从酒店门口打了辆车直奔老赵的棚子。
一路上他反复按亮手机看时间,明知道时间不会因为他看就变快,但手不受控制。
上辈子他在出租屋里把《小幸运》听了无数遍——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听,失恋的时候听,年终奖泡汤的时候听,离职那天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的时候也听。
田馥甄的版本、钢琴版、吉他版、各种翻唱版,每一个版本他都能跟着从头哼到尾。
但他从来——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走进一间录音棚,戴上监听耳机,听到这首歌里唱的是他自己的声音。
老赵给他开门的时候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豆浆。
他什么废话都没说,朝调音台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林舟自己过去听。
林舟在调音台前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