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公子炖的。”
上官楼低头喝汤,喝完了把碗还给沈七娘。
沈七娘接过碗没有走,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她看着验尸房里的白石台,台上摆着那把邢窑白瓷茶壶。
“上官姑娘,这件案子跟上几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几件案子是有人死了,我们去查谁杀的。这件案子是有人偷了东西,我们去找谁偷的。偷东西的人不一定会再杀人,但他在躲,在藏,在跑。他跑得越快,我们越难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公子让我告诉你,明天一早去兵部。”
“去兵部查什么?”
“查李昭德。他是兵部员外郎,管着军械和图籍。他接触过布防图,知道布防图在金缕衣里。他三天前告假走了,去了哪里?他的老家在哪里?他的家人在哪里?他有没有同伙?都要查。”
上官楼点了点头。
沈七娘转身走了。
她看着沈七娘消失在门口,低下头把那把茶壶从证物箱里取出来,对着灯看壶底那个“顾”字。
顾怀仁的茶壶,顾怀仁的毒,顾怀仁的手法。
杀孙德茂的人不是顾怀仁,但他在用顾怀仁的方式杀人。
他在告诉所有人,顾怀仁虽然被抓了,但顾怀仁的方式还在,顾怀仁的影响还在,顾怀仁的阴魂不散。
上官楼把这把茶壶放回证物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在长安城的上空。
她站了很久,久到那双从她身后伸过来的手把那件斗篷披在了她的肩上。
斗篷是萧烟的,月白色的,里面衬着一层薄薄的羊毛。
她没有回头。
“明天去兵部。”
“嗯。”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把那件斗篷裹紧了一些。
月白色的斗篷在她靛蓝色的棉袄外面显得很大,袖子长了一截,领口宽了一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露在外面的手指,手指凉得像冰。
她把手指缩进袖口里,袖口是月白色的,萧烟的袖口。
她站在窗前,长安城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
她动了一下,那件斗篷的领口蹭着她的下巴,很软。
她睡着了。
在验尸房的白石台上,裹着萧烟的斗篷,枕着那包银针,一夜无梦。
兵部在皇城的东南角,与六处只隔了两条街。
上官楼站在兵部的大门口,看着那块刻着“兵部”二字的匾额。
匾额是黑底金字的,字迹端正有力,据说是太宗皇帝御笔亲题。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侍卫,腰间的横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萧烟亮出六处的令牌,侍卫看了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两个人穿过前院、中院,到了兵部员外郎李昭德的办公房。
门锁着,窗户关着,里面没有人。
隔壁办公房的主事姓周,周主事,四十来岁,圆脸,戴着一副水晶眼镜,正在案上批公文。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很客气,但客气得有点过头,像是怕他们问什么不该问的事。
萧烟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
“周主事,李昭德什么时候走的?”
周主事的笑收了回去。
“三天前,说是回乡探亲,走得急,连案上的公文都没收。”
周主事说着指了指李昭德办公房的窗户,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的桌案上摊着几份没批完的公文,笔搁在笔架上,墨已经干透了。
一个走得急的人连公文都不收,说明他不是去探亲,是去逃命。
他知道金缕衣会被偷,知道布防图会丢,知道有人会来查他。
他先跑了。
“李昭德的老家在哪里?”
“陇西成纪。”
周明义的老家也在陇西成纪,武三思的祖籍也在陇西成纪。
三条线在成纪交汇了。
成纪是武三思的老巢,是他的根基所在,他的党羽、他的银子、他的人脉,都在成纪。
李昭德是武三思的人,他跑回成纪了。
萧烟跟上官楼对视了一眼。
上官楼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等她说那句话,她说了。
“去成纪。”
萧烟点了一下头。
从长安到成纪八百里。
上一次去是追周明义,没追上。
这一次去是追李昭德,不知道能不能追上。
但她得去,不去就永远追不上。
萧烟转身往外走。
阿九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公子,成纪来的信。”
萧烟接过去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李昭德已到成纪,住武家老宅。”
没有署名。
萧烟攥着信纸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武三思的武。
武家老宅。
李昭德跑到了武三思的老宅里,躲在武三思的屋檐下,等着风头过去。
两个人两匹马从长安出发了。
沈七娘带着老赵和阿九在后面跟,他们带的东西多,马车走得慢。
上官楼和萧烟走在前面,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路还是那条路,从长安到陇西,过了凤翔以后进了山区,路窄得只容一匹马通过。
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深谷,碎石从马蹄下滚落,掉进谷里好一会儿才听见回声。
萧烟走在前面上官楼跟在后面。
他走得很快,比上次去成纪的时候快得多。
他上次不急,这次急了。
因为上次追的是周明义,周明义是武三思的刀,刀丢了可以换一把。
这次追的是李昭德,李昭德是拿着布防图的人。
布防图在他手里,他跑得快一天,布防图就离安禄山近一天。
安禄山拿到了布防图,整个大唐的命门就捏在他手里了。
萧烟等不了,大唐也等不了。
第四天的傍晚他们到了成纪。
县城还是那个县城,城墙低矮破旧,街道坑坑洼洼。
但城里的气氛跟上次不一样了,街上多了很多生面孔,穿着不是本地人的衣裳,说着不是本地人的口音。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角、茶馆门口、客栈门前,目光游移不定,像在等什么人。
武三思的人。
武三思被拘了,他的人散了,散了但没有跑。
他们聚在成纪,聚在武三思的老巢里,等着新的指令。
李昭德来了,他就是新的指令。
武家老宅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宅子很大,占了半条巷子。
院墙很高,墙头上插着铁蒺藜,门是铁皮包的,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别着家伙。
萧烟勒住马在巷口停下来,上官楼也勒住了。
他看着那两扇铁皮大门目光沉而静。
“上官姑娘,你在外面等着。”
她看着他。
“我去。”
他翻身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她,她没有接缰绳也从马上跳了下来。
“两个人一起。”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他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并肩走向武家老宅的大门。
门口那两个黑衣汉子看见他们走过来伸手拦住了。
“什么人?”
“六处。”
黑衣汉子的脸色变了,一个往门里跑,一个伸手拔刀。
萧烟的手比他的刀快,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一拧,刀掉了,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个人的手腕被拧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他疼得脸都白了,嘴张着喊不出声来。
萧烟松开他,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手腕喘气。
铁皮大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出来一群人,七八个,都是黑衣,手里拿着刀棍。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方脸,浓眉,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额一直划到右下巴,把鼻子分成了两半。
他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烟和上官楼,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
“六处的?”
萧烟不说话。
“就两个人?”
萧烟还是不说话。
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收了回去。
“你是萧烟?”
萧烟看着他,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昭德在里面?”
壮汉没有回答,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群人涌了上来。
上官楼的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包银针。
她抽出一根最长的,夹在指间。
针尖在暮色中闪了一下。
第一个人冲上来了。
萧烟侧身让过他手中的剑鞘砸在那人的后颈上,那个人扑倒在地,脸朝下摔在青石板路面上,鼻血溅了一地。
第二个人从左边砍过来一刀,萧烟不退反进,肩膀撞进那人的怀里,剑柄顶在那人的胸口。
那一剑柄顶得很实在,那个人的胸骨碎了吗?碎了,他能听到骨裂的声音。
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一起上,一前一后,前面的砍头,后面的砍腿。
萧烟的剑出鞘了,剑身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前面的刀飞了,后面的刀也飞了。
两个人的手腕上各多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疼。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在地上。
两个人抱着手腕蹲了下去。
壮汉的脸色变了。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刀身比前面那几个人的宽得多,也长得多,刀刃上开了一道深深的血槽,是一把杀过不少人的刀。
他双手握刀,刀尖指向萧烟的胸口。
“萧公子。”上官楼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侧过头。
她站在他旁边,手里那根银针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留活口。”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他没有点头,她也不需要他点头。
壮汉冲上来了,刀从右上往左下斜劈下来。
萧烟的剑没有挡刀,他的剑尖点在了壮汉握刀的右手腕上。
壮汉的刀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当啷”一声。
他的右手腕上多了一个血洞,针眼大的,但很深,深到骨头。
血从那个小洞里涌出来,壮汉握着右手腕跪了下去,额头上全是冷汗。
萧烟收了剑,从他身边走过去。
上官楼跟在他后面。
武家老宅的正厅里,李昭德坐在太师椅上。
他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银带,脚上是一双黑缎面的靴子。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走进来,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脸白了,腿抖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一个字。
“李昭德,”萧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金缕衣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