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德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不、不知道。我没拿金缕衣,我不知道金缕衣在哪里。”
“你告假之前给孙德茂写了一封信,让他三天内完工。信在你的办公房里找到的。你写完信就走了,孙德茂当天晚上就死了。金缕衣被偷了,布防图也不见了。你说你不知道?”
李昭德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是我写的信。金缕衣是兵部定制的,工期不能拖。我不知道孙德茂会死,我不知道金缕衣会被偷,我真的不知道。”
“布防图是你绣进去的?”
“是。”
“用什么绣的?”
“用金线。金缕衣的金线里掺了铜丝,铜丝在光下会反光。把布防图绣在金缕衣的凤凰羽毛里,凤凰的每一根羽毛里都藏着一部分图。凑齐了所有羽毛才能拼出完整的图。”
“谁会拼?”
“只有我知道怎么拼。”
李昭德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把拼图的方法写在一张纸上,放在兵部的密档柜里。密档柜的钥匙在我手里。”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摸了个空。
钥匙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带,脸色从灰变成了白。
“昨、昨天晚上还在,我睡觉前还摸过,在的,今天早上起来就没有了。”
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拿走了钥匙,打开了兵部的密档柜,拿走了那张拼图的方法。
不是外面的人,是兵部内部的人,知道他住在哪里、知道他的习惯、知道他睡觉前会摸钥匙的人。
他的同僚,他的下属,他的朋友。
他信任的人。
萧烟看着他:“李昭德,你走不掉了。金缕衣丢了,布防图丢了,你作为经手人,按律当斩。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李昭德的眼泪流了出来。
“我说。金缕衣是武三思让我做的。他说兵部要送一件金缕衣给贵妃,让我负责。我不知道他在金缕衣里藏了布防图,后来才知道的。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布防图放在兵部不安全,藏在金缕衣里最安全,没有人会想到去翻一件女人的衣裳。我信了他。我是他的人,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现在他倒了,金缕衣丢了,布防图也丢了。我没有回头路了。”
萧烟看着他,目光沉而冷,问道:“金缕衣是谁偷的?”
“我真的不知道。武三思被拘了,他的手下散了,有人拿了金缕衣跑了。可能是他的人,也可能是外面的人。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萧烟转过身走了出去。
上官楼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出武家老宅的大门。
巷子里那七八个黑衣汉子已经散了,地上还有血迹,刀还在,人跑了。
萧烟的剑上没有血,他的剑杀人不沾血,今天没有杀人。
他的剑收在鞘里。
“上官姑娘,走。”
“回长安?”
“回长安。金缕衣不在这里,李昭德不知道谁偷了金缕衣,钥匙被人拿走了,偷钥匙的人在兵部,在长安,回去抓他。”
两个人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成纪的石板路上急促地响着。
从成纪回长安的路比去的时候更赶。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上官楼跟在后面。
两个人日夜兼程,只在驿站换了马,没有歇过脚。
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得皮肤生疼。
上官楼把萧烟那件月白色的斗篷裹紧了,斗篷很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斗篷上有他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贴着皮肤的那一层还在。
她把自己裹在他的气味里,在八百里官道上不停地往东走。
萧烟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她裹着他的斗篷伏在马背上,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发丝从斗篷的帽子里滑出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转回去了。
第四天的傍晚他们到了长安。
城门快要关了,守城的兵丁正在推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萧烟的马冲到了城门口,亮出令牌,兵丁把门推开了。
上官楼的马跟着冲了进去。
两个人两匹马在暮色中穿过长安城的街道,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吞没了。
六处驻地的灯亮着。
沈七娘站在门口,手里牵着一匹马,马背上搭着包袱。
她比他们晚到了一天。
老赵在厨房里炖汤,阿九在正房整理案卷。
萧烟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阿九,大步走进正房。
上官楼跟在后面。
她的腿在马背上颠了四天,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走路的时候膝盖发软,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正房的舆图上已经标出了新的标记。
兵部的位置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字——“兵部员外郎李昭德办公房,密档柜钥匙失窃”。
萧烟站在舆图前面看着那个圈,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叩得很轻很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自己心上。
上官楼没有看舆图,她在看那份从兵部调来的密档柜的图纸。
图纸是兵部主事周明义——不是那个周明义,是同名不同人——送来的,上面画着密档柜的结构。
柜子是铁铸的,一尺见方,嵌在墙壁里,外面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一把铜锁。
铜锁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李昭德手里,一把在兵部尚书手里。
兵部尚书的钥匙从来没有离过身,李昭德的钥匙在成纪被人偷了。
偷钥匙的人不是外人,是兵部内部的人,知道李昭德住在哪里、知道他的习惯、知道他睡觉前会摸钥匙的人。
他的同僚,他的下属,他的朋友。
他信任的人。
“萧公子。”
阿九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兵部送来的名单,天宝十四载以来所有接触过密档柜的人员名单。”
萧烟接过去翻开。
名单上列着七个人,李昭德、兵部尚书、兵部侍郎、以及四个兵部主事。
李昭德在成纪,兵部尚书和侍郎可以排除,他们不需要偷钥匙,他们有自己,剩下四个主事。
周义、赵德胜、钱满仓、孙长庚。
周义跟太医署那个周明义不同人,他是兵部甲库的主事,管着兵部的所有图籍档案。
赵德胜是兵部武库的主事,管着兵器铠甲。
钱满仓是兵部军需库的主事,管着粮草辎重。
孙长庚是兵部驿传司的主事,管着公文传递。
四个人都有可能。
都能接触到密档柜,都知道李昭德的住处和习惯,都能在李昭德不在的时候拿到钥匙。
但其中一个人做了,剩下的三个人不知道。
上官楼把这四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在每一个名字后面写上了他们的职务和可能接触密档柜的方式。
“上官姑娘。”
老赵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铁匣子。
铁匣子不大,一尺见方,表面刷着黑漆,漆面上有被撬过的痕迹,锁鼻歪了,锁掉了,挂在锁鼻上晃来晃去。
“这是在李昭德的办公房里找到的,密档柜,被人撬了。”
撬锁的人没有用钥匙,是直接撬的。
他偷了李昭德的钥匙,但没有用。
因为他撬锁的时候李昭德的钥匙还没送到他手里,他等不及了,撬了。
他为什么要等不及?
因为钥匙在成纪,在武家老宅里,要送过来需要好几天。
他等不了好几天,他必须在兵部的人发现李昭德跑了之前把东西拿到手。
所以他撬了。
上官楼接过铁匣子翻过来看底部。
底部的铁皮上有一道划痕,很深,划痕的边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锈,是血。
她用手指摸了摸,血已经干了,凝固在铁皮上,像一小块暗红色的漆。
她取出探针轻轻刮了一下,把刮下来的粉末放在白布上。
粉末是暗红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人血。
撬锁的人手被划破了,血滴在铁匣子上,干了,留下了这一小片痕迹。
血里有东西,不是血细胞,是别的东西。
她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点粉末,舌尖上传来一股极淡的苦味,混着金属的涩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甜腻。
****。
撬锁的人长期接触****,手上沾了毒,血里也带了毒。
兵部的人,谁长期接触****?
武库。
****是制造毒箭的原料,武库的主事赵德胜管着所有的毒箭。
他每天都要接触****,手上沾了毒洗不掉,渗进皮肤里,进了血里。
血里有****的人,就是撬锁的人。
上官楼把那片沾了血的白布装进小瓷瓶里封好。
“赵德胜在哪里?”
阿九跑出去问了一圈跑回来了,气喘吁吁道:“赵德胜今天没来,告假了,说是身子不舒服。”
“他家在哪里?”
“崇仁坊,十字街北第一巷,赵宅。”
崇仁坊。
又是崇仁坊。
武三思在崇仁坊,周明义在崇仁坊,孙德茂在崇仁坊,赵德胜也在崇仁坊。
崇仁坊是武三思的大本营,他的人都在这里。
上官楼站起来。
萧烟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两个人走出六处,穿过几条巷子,到了崇仁坊十字街北第一巷。
赵宅是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墙不高,门是红色的,漆面还新,刚刷过不久。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没有声音,黑洞洞的。
萧烟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正房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上官楼跟在后面,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根最长的银针。
她走进正房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血腥味,是药味。
****的气味,苦涩的,刺鼻的,从里屋飘出来。
她走到里屋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赵德胜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但他的脸色不对,发青,嘴唇发紫,指甲发黑。
钩吻中毒。
跟孙德茂一样的死法,一样的毒。
他的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只茶杯,茶杯里的茶还有半杯。
她走过去拿起茶杯凑到鼻尖下嗅了嗅,钩吻,很浓的钩吻,混在茶里。
他不是自杀的,是被人灌了毒茶,然后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伪装成睡觉的样子。
杀他的人不想让人发现他死了,至少不想马上发现。
他在争取时间。
争取跑得更远的时间。
上官楼蹲下来检查赵德胜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