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允捏着那张符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随口问道:
“他是你什么人?”
沈回略一沉吟,才轻声开口:
“算是……故人吧。”
聂允见他不欲多提,也不再追问,只将话头一转:
“这是平安符?”
“也可以这么说。”沈回点了点头。
聂允将符纸妥帖地收入怀中,复又问道:
“若是我到了那里,遇不上你说的那人怎么办?”
“那便随你了。”
沈回摆了摆手道:
“自己留着也好,随手扔了也罢,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聂允闻言,顿时翻了个白眼:
“我大老远给你送东西,你难道就不想表示一下?”
“表示什么?”沈回装傻。
“请我喝酒!”
“下次一定。”
沈回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冯道人:
“冯道友,你接下来又打算往哪里去呢?”
冯道人方才一直悄悄打量聂允手中的符纸,此时听见问话,才回过神来,答道:
“贫道要回观里一趟。出来这些时日,也不知观中那几亩药田怎么样了。”
沈回笑了笑:“那咱们岂不是马上就要分道扬镳了?”
“是啊。”
冯道人也跟着笑了:
“沈道友若是要进山,贫道便得在前面的镇子与道友说声告辞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
这才发现夜色将尽,天将破晓。
堂中漏下的月华渐渐淡去,换作清冷的晨色。
门外来了一行人,约莫七八个,手里攥着柴刀、扁担和麻绳,正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
为首的是个佝偻着背的老者,身后跟着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衣裳褴褛,满是补丁。
沈回目光一扫,侧头对胡成吩咐一句:
“去问问,他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胡成点头起身,走到门口,低声问了几句。
起初那群人言语支吾,神色躲闪,几番含糊推脱,最后才由为首的老者低声答了几句。
胡成听罢始末,回来如实禀报:
“说是上山砍柴的樵夫,行路疲累,想来此处歇歇脚。”
沈回闻言,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胡成确实不是个机灵的人。
这话听着便假。
废宅临河而建,往南十几里才是山,砍柴怎会跑到这里来?
再看那几人神色,眼睛不住地往房梁上瞟,往门框上瞄,哪里是砍柴的样子?
沈回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这些人应是来拆这废宅的。
驿站虽塌了大半,梁柱椽木好歹还能用,穷苦人家拆回去,尚能搭个棚子,修个猪圈。
只是他们不清楚沈回几人的来路,不敢贸然动手。
沈回没有点破。
他起身,朝其余几人拱了拱手:
“天亮了,咱们也该走了。”
陆玄松也笑了笑,将酒盏搁在桌上,葫芦别回腰间:
“是啊,咱们在这儿,他们怕是不好施展。”
说着便也站起身来,整理衣袍。
一行人出了门去,和那群村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那些村民见他们出来,纷纷让到路旁,手里柴刀藏到身后,低着头,不敢与他们对视。
沈回走在最后。
跨出门槛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一个半大孩子快步走进驿站,蹲在地上,正从地上扒拉出什么。
定睛一看,是在捡他们方才扔下的鸡骨头。
只见他将骨头从地上捡起,然后喜滋滋地塞进嘴里,用力嚼碎,吮吸其中的盐味和骨髓。
沈回叹了口气。
陆欢见他没有跟上来,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事。”
沈回摇了摇头,随后转身回到驿站之中。
那些村民见他折返,纷纷停了手。
打量椽子的汉子把手从柱头上缩回来,蹲在地上捡鸡骨头的孩子也慌忙站起身来,装作不经意地将骨头丢在脚边。
沈回什么也没说。
他从腰间摘下翡翠葫芦,从中取出两只体型颇大的野猪,随手堆在地上。
野猪体型不小,一只便有两百余斤。
而那几个村民见了沈回这凭空取物的手段,尽皆瞠目结舌。
为首那老者张了张嘴,不明白沈回是个什么意思,只拿一双浑浊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拿去分了吧。”
沈回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便出了驿站。
……
此时院外路旁,一行人正在作别。
聂允见他走过来,朝他挥了挥手:
“别忘了,下次见面,请我喝酒。”
陆玄松也拱了拱手,灰白的须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眼睛含着几分笑意:
“小友,诗写得不错,字也写得不错。”
沈回微微一怔,转瞬反应过来。
一股促狭感从心底泛起,他忍不住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笑意,温声应道:
“前辈谬赞。”
心里却暗自嘀咕:华文行楷,没见过吧,老头!
一旁的陆欢转头看向聂允,随口问道:
“你们去昭阳郡城之后,就要回万剑山去了吗?”
聂允摇头:“我打算去青城山脚下看看。”
“看什么?”
“听说那里修士汇集如云,还弄了个什么坊市。我要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东西。”
“哦。”
陆欢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低头摆弄了一下镯子,掌心便多出两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
她抬手递出一串,送到聂允面前:
“你若是遇上承影哥哥,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给他?”
聂允垂眸看着色泽鲜亮的糖葫芦,挑眉笑道:
“可以倒是可以,但帮你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请你吃一串。”
陆欢说着将余下的那一串也一并塞到聂允手里,坦荡而又大方。
聂允眼底漾开几分笑意,也不客套推辞,抬手接过,低头咬下一颗山楂。
脆糖碎裂,酸甜果香在舌尖化开,清冽甘甜。
她含着果肉,微微颔首,眉眼舒展。
至此尘缘小趣尽了,别离便也近了。
众人各自敛了神色,齐齐拱手相对。
风拂旷野,晓雾初开,晨光漫洒在路上,温柔覆过几人的衣袂发梢。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仙路漫漫,各自珍重。”
“走啦走啦!”
道别声散落于晨风,轻缓悠远。
短暂相聚的一行人,再一次分作两路,背道而行。
聂允二人踏着沈回的来路,朝着陵州的方向渐行渐远。
前路山川层叠,云路迢迢,是寻访机缘的漫漫仙途。
而沈回四人则转身踏上了对方的来路。
昨日相逢皆是萍水,今朝别离各赴山海。
天地辽阔,两路人影愈行愈远,终在熹微晨光里,渐渐错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