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的晨光从云层缝隙中透下来,照在萧家祠堂碎了半边的匾额上。废墟上到处都是剑痕和干涸的血迹,死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祠堂台阶下,断剑残兵散落一地。空气中还残留着白瞳尊者投影消散后留下的焦灼气息。
叶九劫将江澈的胳膊从肩上放下来,让他靠在一块半塌的院墙上。江澈的后背刚挨到墙面就嘶了一声,叶九劫的手顿了一下,换了个角度让他靠得更稳。
“轻点轻点,我右肩骨头裂了。”江澈嘴上在抱怨,身体却瘫在墙根下,仰头大口喘气。
叶九劫有些愧疚,他蹲下来,伸手扯开他右肩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贯穿伤从肩胛骨正中间穿过,还在往外渗血。他眉头皱了一下,转头看向正在往这边走的苏婉:“姐,止血散还有吗?”
苏婉从怀里摸出最后两瓶,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过来。她后脑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但血痂边缘还在往外渗淡黄色的组织液,每走一步都疼得眼角抽一下。叶九劫看在眼里,伸手接过止血散,同时另一只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腕,渡了一缕极细的剑气过去帮她稳住经脉。
“你先给自己上药。”
“我没事。先管他。”苏婉蹲下来,把江澈肩上已经浸透的旧绷带一层层解开。血痂把绷带粘在伤口上,揭开时江澈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还是挤出一个笑:“轻点。我这肩膀还得留着使剑。”
苏婉闻言,手底下的动作却轻了几分。她把止血散的粉末均匀撒在前后两个伤口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卷干净绷带,从他腋下绕过,在肩头交叉缠绕,最后在锁骨上方打了一个平整的结。整个过程安静而利落,只有江澈偶尔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左腹那道伤也给我看看。”苏婉缠完肩膀,又去掀他左侧被剑气削碎的衣摆。江澈下意识躲了一下,被苏婉一巴掌拍在没受伤的左肩上。
“别动。”
江澈老实了。左腹那道伤口比肩上更吓人,化海境的掌风扫过,皮肉被整片刮掉,露出底下白森森的肋骨。苏婉沉默了一瞬,把最后一瓶止血散全部倒上去,又用绷带从他腰后绕到腹前缠了整整七圈。缠完之后她指尖微微发抖,叶九劫知道那不是疼的,是暴灵丹后遗症发作了,经脉还在痉挛。他伸手接过剩下的绷带,替江澈处理右腿上的骨裂。
“叶叼毛,你这手法还不如苏婉。”江澈疼得龇牙咧嘴。
“她的手是炼丹的。我的手是杀人的,将就一下。”叶九劫头也没抬,绷带在他腿骨裂处交叉缠绕,每一圈都勒得很紧。
江澈不说话了。他看着叶九劫低头缠绷带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能把化海巅峰炼成剑奴的人,也是个大老粗,不是因为伤,是因为绷带下的这条腿是为他断的。
“你那是什么眼神。”叶九劫头也没抬。
“没什么。就觉得你这个人挺奇怪的。杀人的时候像阎王,缠绷带的时候像……”他顿了顿,“还挺像个娘们。”
叶九劫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缠。他没接这个话,但缠最后一圈时,力道比之前轻了些。
冷月婵从广场方向走来。她衣襟上还留着冰晶碎裂时溅出的冰蓝光屑,随着脚步微微闪烁。她走到苏婉身边,没有问伤势如何,只是伸出手,指尖凝出一枚极小的冰晶,贴在苏婉后脑的血痂上。冰晶触肤即化,渗入伤口边缘,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苏婉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几分。
“谢谢。”
冷月婵摇摇头,又走到江澈面前,同样在他右肩和左腹的伤口上各贴了一枚冰晶。她没有说话,但江澈感觉到了,伤口周围的灼痛感在冰晶渗入后明显减轻。
“圣女,你这冰晶要是能量产,丹堂的止痛散就卖不出去了。”
“话多。”冷月婵收回手,转身走向叶九劫,在他面前停了一步。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他的白衣被血浸透,但都不是他自己的血。只有虎口的崩裂和右臂上几道细碎的剑痕是他自己的。她伸出指尖,将他衣领上一块不知是谁的血痂轻轻拈掉,动作很轻,轻到叶九劫只感觉到她指尖掠过的微凉。
“萧天策死了?”
“嗯。”
“骨珠呢?”
“骨珠被萧天珩带走了。”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站在他身侧,没有再退到阴影里。叶九劫看着她衣襟上那些冰蓝光屑,想起顾清寒说的那句话,“冰魄本源损耗过半,三个月内若再强行催动时间法则,冰魄剑体可能会崩。”他想说什么,被冷月婵打断了。
“我的本源我自己知道。该用的时候还会用。”
叶九劫沉默了一息,没有再说。他知道劝不动她。就像她劝不动他不要独自去黑风岭一样。
宋千机从山道那边走来,独臂提着剑,剑身上还滴着血。他身后跟着劫宗十七人,一个没少,只是人人身上都挂了彩。最重的一个胸口中了一剑,被两个同门架着,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最轻的一个左臂被剑气扫过,自己用布条胡乱缠了缠,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宗主。”宋千机在叶九劫面前站定,“猎骨盟残党跑了。剑骨派弟子大半被瑶池和剑宗扣下,剑无尘趁乱跑了。我们的人都在,没有死的。”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胸口中剑的那个,“就是老六伤得重,得赶紧送丹堂。”
叶九劫走过去,弯腰查看老六的伤口。剑尖从右胸刺入,离心脏只差半寸,血还在顺着剑痕往外渗,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白。他伸手按住老六的后背,一股劫海灵力渡过去,护住他的心脉。
“宋千机,你亲自送老六回丹堂。找墨长老帮助,就说是我说的,用最好的续骨丹,记劫宗的账。”
宋千机嘴角动了动,想说劫宗现在还没有账房。但他没说出口,只是点头应了一声,让两个轻伤的弟子抬起老六,沿着山道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宗主,老六的安家费……”
“没有安家费。他活着,劫宗就养他一辈子。我养。”
宋千机看了叶九劫一眼,独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顾清寒带着瑶池四长老从祠堂后院绕过来,冰寒窄剑已经归鞘。她看了一眼靠在院墙上龇牙咧嘴的江澈,又看了一眼蹲在苏婉身边给她把脉的冷月婵,最后对叶九劫说:“瑶池欠你的人情,今天算还了一部分。剩下那部分,等你活着从白瞳真身手里出来再说。”
“顾师姐放心,到时候,我会为他准备一份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