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江的波涛依旧滚滚向南,但横跨峡谷两岸的肃杀与绝望,却在短短两日之内烟消云散。
一座由三十六艘重型铁壳浮船拼接而成的军用浮桥,如同一条钢铁巨龙,稳稳横贯在曾经让无数英魂饮恨的红岩渡口江面上。
江风烈烈,吹散了盘亘在怒江峡谷上空数月的惨烈硝烟。
浮桥两岸,万民空巷。
滇西各族的父老乡亲身着节日的盛装,赶着骡马,挑着米酒与新鲜芭蕉,挤满了怒江东岸陡峭的盘山公路。
当第一辆涂着白星标志的美制十轮大卡车,满载着高辛烷值战备航空汽油与大口径重炮炮弹,缓缓驶上浮桥甲板时,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与欢呼声瞬间响彻整座高黎贡山。
汽笛长鸣,山河震荡。
被日军第56师团拦腰斩断整整两年的西南抗战大动脉,滇缅公路中印公路咽喉,终于全线复通!
保山远征军前敌指挥大营内,巨幅军用地图前,卫立煌总司令身着戎装,神采奕奕。
在他身旁,第8军军长李弥、副军长以及各师师长齐齐列席,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大捷后的亢奋与激动。
“耀先老弟!”
卫立煌一见郑耀先掀开帐帘迈步走入,立刻大步迎上前去,爽朗的大笑声在大帐内回荡,一双宽厚有力的大手重重拍在郑耀先的肩膀上:“此番松山大捷,你功冠全军!若非你军统特务营精准爆破子高地,又亲率奇兵穿插古盐井手刃金光惠次郎,我远征军还不知道要有多少热血男儿埋骨这怒江绝壁之下!”
李弥同样抱拳上前,满面肃容地躬身致意:“郑督察!我第8军攻山三个月,伤亡逾半,六哥这一刀,是替我们全军数千阵亡兄弟报了血仇!以后但凡军统六哥有用得着李某的地方,一句话,绝不含糊!”
大帐内将星云集,赞叹声不绝于耳。
郑耀先神色沉静,摘下白手套,规规矩矩向卫立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平和谦逊,听不出丝毫倨傲:“卫长官过奖了。松山能克,全赖卫长官运筹帷幄,以及前线三万将士浴血死战。耀先不过是奉侍从室与局座之命,替长官办了点份内差事,当不得如此厚誉。”
卫立煌眼中激赏之色更浓,顺手从红木案头上拾起一份盖有军事委员会特级绝密红印的电报,递到郑耀先手中。
“看看吧,这是昨夜委座在山城黄山官邸亲批的特等传令嘉奖电!”
卫立煌朗声道:“委座盛赞你‘智勇沉毅,国之柱石’,特授青天白日勋章一枚,晋升陆军少将督察特使,全权负责滇缅战区战后敌伪物资查扣与后方肃谍防务!”
郑耀先接过电文,目光在密电纸上快速扫过。
电文的落款除了蒋介石的朱红大印,下方还有军统局本部戴笠的一行亲笔附电:“老六,办得漂亮,山城局本部为你庆功的烧猪已经备好,速办差事,早日凯旋。”
收起电文,郑耀先微微一笑,眼神微敛。
他深知,戴笠和侍从室给他的这个“全权负责物资查扣与清点”的特使头衔,表面是无上荣光与信任,暗地里也是戴笠想借他的手,在滇西这块美援物资与战利品堆积如山的肥肉上,狠狠咬下一大块供养军统自家的小金库。
而在侍从室内部,此前林副主任公文夹里暗藏的密查手谕,更是时刻悬在郑耀先头顶的利剑。
想要在这个龙潭虎穴中全身而退,并且完成真正的使命,这批庞大到足以改变战局的物资,就是最好的做账掩护。
一小时后,红岩渡口军火转运站后方的大型仓储区。
刺鼻的松木箱气味与机械黄油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整整五十辆崭新的道奇大卡车整齐地停在隐秘的丛林车场中,赵简之正带着特务营的亲信弟兄,荷枪实弹地封锁了整条通往山谷的唯一通道。
“六哥!”
赵简之见郑耀先走来,满脸油汗地咧嘴直笑,快步凑近压低声音:“查抄清单全在这里了!金光惠次郎的大寨军需库藏得深,咱们总共清点出美制全新汤姆逊冲锋枪八百支、柯尔特手枪一千两百支、六零迫击炮三十门、七五毫米无缝钢管两万余根,还有整整六十箱从驼峰航线扣留又被日军缴获的美军战备盘尼西林、磺胺结晶与外科止血药!”
说到这里,赵简之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衬着厚厚天鹅绒的黑色金属手提箱,啪嗒一声掀开暗扣:“六哥,还有这个邪门东西。在金光老鬼子的私密防爆铁箱最底层翻出来的,就这么六瓶没贴任何标签的深绿色玻璃安瓿,瓶口全是用铅封焊死的,看着怪瘆人,不知道装的什么洋药水。”
郑耀先目光在那六支在阴暗光线下泛着幽冷暗绿光泽的药剂上骤然一凝。
凭借顶尖特工的生死直觉与微观洞察,他立刻察觉到这绝非寻常药品。
“公卿,用双层石棉垫包好,贴身收在防震铝盒里。”郑耀先低沉叮嘱道,“日军绝密防爆箱里贴身藏的东西,少一颗都能要人命,回头必有用处。”
“是!”齐公卿神色一肃,立刻稳稳接下金属箱小心收好。
齐公卿在一旁翻看着账册,眼中满是钦佩:“六哥,军政部和后勤部的接收官员刚才在关卡外伸长了脖子想进来核对,全被简之用侍从室的督察手令给顶回去了。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简之嘿嘿笑道:“放个屁?老子拿枪指着那帮贪官的脑门,告诉他们这是戴老板亲自交代留给局本部特别行动大队的备战军火,谁敢多看一眼账本,立刻按倒卖军资通敌罪就地办了!”
在赵简之和齐公卿的心目中,六哥扣下这批硬通货,无非是军统惯常的手段:借战损抹平账目,截留一部分给戴老板充当小金库,剩下的由特务营自家弟兄转手倒卖到黑市捞一笔泼天富贵。
这合情合理,符合军统行事的一切逻辑。
郑耀先淡淡扫了一眼账本,随手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战损与引爆殉爆”那一栏里大笔一挥,直接划掉了三十辆卡车的物资,并在附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账面要平。”
郑耀先声音冷冽:“在给局本部和军政部的报告里,这三十车无缝钢管与药品,是在金光惠次郎地下母堡大殉爆时被烈火引燃彻底焚毁,尸骨无存。明白了吗?”
“明白!六哥办事,神鬼莫测,天衣无缝!”赵简之猛然挺胸。
“把卡车上的军统标记全部刷掉,换上滇南木材商行的防雨油布。”郑耀先吩咐道,“半小时后,由刀老九的马帮亲自护送出山。”
“是!”赵简之领命而去。
仓储区深处的暗棚里,一道精瘦矫健、身披粗布麻衣的身影悄然自阴影中闪出。
正是滇西红色交通线的总负责人,马帮首领刀老九。
刀老九快步走近,摘下竹笠,眼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敬畏,声音压得极低:“风筝同志!”
郑耀先神色微敛,眼神沉静如水,递过去一张盖有绝密暗记的特别通行令:“老九,五十辆卡车,三十吨重工业特种钢管,一万余套急救药品,全在这片林子里。翻过高黎贡山,经由保山以北的怒江隐秘古道,直接开往川陕交界的红石关。”
“那里有陕北派来的接应车队,走秘密货运线,直插延安与苏北新四军抗日根据地!”
刀老九接过那张沉甸甸的通行令,双手因为剧烈的震颤而微微发抖,眼眶瞬间湿润:“风筝同志,您知不知道,陕北前线医院的伤员因为缺医少药,很多年轻的战士哪怕只是轻度感染都被迫截肢!太行山八路军兵工厂为了造迫击炮筒,连铁轨都拆光了,正愁没有高强度的无缝合金钢管!”
“您送过去的这批东西,能救活成千上万名战士的性命,能武装整整三个主力团啊!”
郑耀先看着远方苍翠挺拔的高黎贡山,眼神深邃得如同万丈深渊。
“老九,记住,路上千万小心。”
郑耀先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山路险峻,沿途还有中统设下的两处缉私暗哨。我已经让特务营提前把那两处暗哨的连长调去保山开会,你们有四个小时的安全窗口,务必在今晚子夜之前翻越第一道封锁线。”
“请风筝同志放心!刀老九拿全家老小的脑袋担保,人在物资在,就算马帮全员拼光,也绝不让一颗螺丝钉落在半路上!”刀老九紧紧攥住通行令,深深向郑耀先鞠了一躬,转身疾步没入苍茫的丛林密道之中。
半小时后,隐蔽在仓储暗格深处的微型发报机前。
这里是绝对封闭的一处废弃暗堡,厚重的防潮布将所有的光线与声响尽数遮蔽。
耳机里传来微弱而清脆的滴答声。
程真儿那熟悉而独特的报务指法,自千里之外的山城电讯总台,跨越重峦叠嶂,将一段经过六重跳频加密的绝密电波送入了郑耀先的掌心。
郑耀先修长的手指执笔,在粗糙的吸墨纸上飞快地心算还原着密电文稿。
电文简短而有力,那是来自延安社会部最高首长的亲笔复电:
“风筝同志:滇西物资通报收悉。大智大勇,功在社稷。中央及前线千万将士向你致以崇高敬意。风筝功勋,彪炳千秋。”
看着那句在心底默念出的赞誉,郑耀先那张冷峻坚毅的面庞上,泛起了一抹极淡、却比朝阳还要温存的笑意。
他缓缓划燃一根特制火柴,火苗将那张写满密码的吸墨纸卷入烈焰,看着灰烬在铜盆中彻底化为黑烟散去。
在军统内部,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子六,是杀人不眨眼的谍海修罗;
但唯有在这一刻,在这暗无天日的密闭石室中,他才真正感知到自己跳动的心脏,究竟是在为了谁而热烈搏动。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甚至没能维持五分钟。
“砰!”
暗堡厚重的伪装木门突然被猛烈撞开!
李振武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跌撞冲入帐篷,由于冲势太猛,整个人差点栽倒在地上,声音里透着无边的恐惧与急迫:
“六哥!出大乱子了!”
李振武一把扶住石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怒江下游芒市送来八百里加急血书!前线三个村寨一夜之间暴发剧烈黑死病,村民上吐下泻高烧咳血,死伤已经超过三百人!日军‘毒蛇残部’已经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