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灰衣女人进来,压低了话音。
“旧库那边,二皇子府的人到了。”
“皇城司在外头问话。”
春妈妈看向顾墨染。
“殿下,旧库那边怎么做?隐瞒多少?”
顾墨染说:“你们见机行事,得让他们查到是殉情。”
“但别太简单,要像你们楼里姑娘骗客人掏银子一样。”
春妈妈听懂了。
“欲迎还拒,若即若离,明暗交锋,互有进退?”
“对。”
顾墨染把桌上的断草杆拢到一起,指腹压着草茎,丢进火里。
证据送得太顺,人会起疑。
和泡妞儿一个道理。
必须极限拉扯,对方才会相信看到的都是真的。
柳如烟抬眼。
“殿下刚才若把素檀交出去,妾身也不能说什么。”
“可你没有。”
顾墨染走到桌边。
“交出去,眼下能简单些。”
“可陶无咎留下的东西,也会跟着断了。”
他看向柳如烟。
“最重要的是,你会失望。”
柳如烟眼睫垂下。
春妈妈端起铜盆,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顾墨染继续道:“我还指望柳夫人替我写唱词,替我管花间楼消息线。”
“把你身边的人推出去顶罪,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
柳如烟的唇终于不绷着了。
“谢殿下。”
“谢我做什么?”
顾墨染抬手,替她拍掉披风肩侧沾到的灰。
他的指腹落得很轻。
柳如烟肩背原本僵着,被这一碰,慢慢松了些。
顾墨染收回手。
“还请夫人以后什么事儿,别再隐瞒,少让我猜。
夫君蠢,猜女人心思这事儿,太麻烦。”
柳如烟看着他的指尖离开。
“殿下怕麻烦?”
“怕。”
“怕还来帮我?”
顾墨染看了眼铜盆里烧黑的草杆。
“因为本王想日后回府时,烟波院愿为我留盏灯。”
柳如烟没有接话。
耳侧红了点。
春妈妈咳了一声。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
顾墨染转身。
“走。”
三人从废酒窖出去时,暗道上方已经传来杂乱脚步。
有人在外头喝问。
“这里封了。”
“皇城司查案,闲人退开。”
另一个声音压着火。
“我们是二皇子府的人,奉命寻失踪药奴。”
春妈妈带着顾墨染和柳如烟从另一条窄道转出。
积水没过靴底,冷意顺着脚踝往上钻。
柳如烟脚下一滑。
顾墨染伸手握住她腰侧披风,把人带到自己身前。
她后背贴到他胸口。
发间没有熏香,只剩雨水洗过后的淡味。
两人都停了半拍。
前方春妈妈背对着他们,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顾墨染贴近她耳侧。
“路窄,柳夫人走稳些。”
柳如烟耳尖更红。
“殿下手别乱放。”
顾墨染的手隔着披风,停在她腰侧系带上。
“我怕你摔了。”
春妈妈在前头走得更快了。
出了暗道,烟波院后门还亮着一盏小灯。
顾墨染回头看了一眼花间楼方向。
雨里有几盏灯笼晃动。
红的,白的。
今晚这具尸体,会暂时把那阵风拖住。
柳如烟也回头。
“殿下在看什么?”
顾墨染说:“看风往哪边吹。”
柳如烟问:“若吹到花间楼呢?”
顾墨染替她把披风帽沿往下压了压。
“那就关窗。”
“若关不住?”
“换扇厚点的门。”
柳如烟看着他。
“那烟波院的门,够厚吗?”
顾墨染脚步停了下。
“你若从里面落闩,就够厚,能护着你少受风。”
柳如烟低头,眼底的情绪被帽沿遮住。
“那殿下...今晚从烟波院离开时,记得脚步声轻些。”
“别惊了院里睡着的人。”
顾墨染一愣,脸上还是那副散漫样。
“柳夫人这是邀请我?”
柳如烟没有否认。
“先回去。”
“殿下身上还有酒窖味。”
回到烟波院。
柳如烟进门,先把披风解下,挂到屏风后。
顾墨染站在门边,没有急着进去。
柳如烟回头看他。
“殿下站在门口做什么?”
她走到铜盆边,倒了半盆水。
“快进来。”
她把布巾浸湿,拧到半干。
顾墨染接过时,指尖碰到她手背。
柳如烟没有避,只把手收回袖中。
“擦袖子。”
顾墨染看了看她。
“只擦袖子?”
柳如烟抬眸。
“殿下还想擦哪里?”
顾墨染停了半拍,笑差点没压住。
她平日说话总留退路。
今晚这句,却像是把门推开了些。
他把布巾按在袖口,慢慢擦去旧酒痕。
“我怕说出来,柳夫人又说我轻薄。”
柳如烟坐到桌边,替他斟了盏热茶。
“殿下以前可是楼里其他姑娘的常客。”
“妾身又不是没见过。”
顾墨染擦袖子的动作停住。
柳如烟低头拨茶盏。
茶水贴着杯壁轻晃。
顾墨染把布巾放回铜盆。
“你和楼里姑娘不一样。”
柳如烟问:“哪里不一样?在我看来,都一样。”
顾墨染盯着她,想了想开口。
“如烟。”
“你今晚若是因为素檀,或者因为我帮花间楼挡了一回,才拉我进门的话。”
“大可不必,你是本王的夫人,不是什么需要以身报恩的姑娘。”
柳如烟愣了愣。
“殿下以为我在还账?”
“不知道,但我怕你把自己也算进账里。”
柳如烟指尖摸到茶盏边沿。
热意烫得她缩回半寸,又重新贴上去。
“我在花间楼见过很多账。”
“金钗一支,倒酒一杯。”
“玉镯一对,唱曲一首。”
她抬头看他。
“殿下今日没拿素檀去顶罪。”
“也没拿我去换清白。”
“这不是账。”
顾墨染看着她。
屋外雨声小了。
柳如烟继续说:“陶无咎说,女人的命便宜。”
“素檀听见了,所以倒了那壶毒酒。”
“我也听见了。”
她停了一下,眼尾发红,却没让泪掉下来。
“殿下也听见了。”
顾墨染把茶盏推到她手边。
“先喝口茶。”
柳如烟没动。
“殿下让我说完。”
顾墨染收回手。
“好。”
柳如烟看着他,话比方才更稳。
“我是花间楼的姑娘,我也便宜。”
“出嫁那日,我以为自己只是换了个地方。”
“从花间楼,换到逸王府。”
“从被别人轻慢,换成被别人仰望。”
“看似风光,实则是变成你的私人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