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染走近,先看见白墙上那个被擦花的“寒”字,又看见蒲云山提着木桶站在人群中央,青衫胸口横着泥印,手中湿布还在往下滴黑水。
检测之眼一开,系统面板随之弹出,将蒲云山此刻的心思明明白白铺在顾墨染眼前。
【蒲云山,青城山少主。】
【受赵无恤挑拨后敌对值:99】
【武道四品末,擅软剑,扇。】
【当前谋划:忍受羞辱,诱使逸王继续发难,随后借士人身份、官府规制与百姓舆论反制,在谢婉清获知此事前树立才高受辱的清名。】
【预期步骤:一,逸王斥责并命人拿下。二,自报游学士子身份。三,当众背诵州府条例,质问藩王干涉民政。四,显露武艺脱身。五,以受害士子身份向锦文书局投稿。】
顾墨染看完这套安排,乐了。
这家伙,不会觉得区区一个少主,比王爷还牛逼吧?
本王真想干你,你还想玩一二三四五?
真有意思。
这一刻留你,是要最大化压榨你的气运。
他的目光从蒲云山脸上移开,直接走向戴红袖标的赵婶子。
蒲云山原本已经挺直脊背,连开场那句斥责逸王滥用私刑的话都准备妥当,
结果顾墨染从他身边经过时连脚步都没有放慢,只留下一角雪白狐裘从视野里掠过。
赵婶子见王爷过来,先将罚钱木盘递给旁边妇人,又把盖过章的罚单展开。
“王爷,这个外乡书生占用公墙写字,我们照新规罚了二十文,也让他自己把墙刷净,
可他一直说读书人写字是在教化百姓,还嫌我们不懂礼数。”
顾墨染接过罚单看了看,罚款数额、事由、经手人和时辰全都写得清楚,便将纸还给赵婶子。
“规矩立在这里,谁来都一样处置,你们没有因为他穿件青衫便少罚,也没有借机多收,这件事办得很好,月底评选卫生督查能手,给你们这一组各记一分。”
赵婶子立刻笑开,旁边几名妇人也把红袖标扶正了些,
她们参加督查后每抓到一次违规能分少许提成,月底积分最高的小组还能领一袋面粉和半斤肉,
这份认可比蒲云山那些文绉绉的话实在得多。
蒲云山等了片刻,发现顾墨染仍没有质问自己的身份,只好主动将湿布丢进木桶,朝他拱手行礼。
“草民蒲华,久闻逸王殿下贤名,今日入城却因在墙上写下一字,被几位妇人以扫帚相逼,
殿下既然亲至,难道不该问清在下所写文章内容,再判这二十文罚得到底公不公平?”
顾墨染这才转头看他,扫过那件刻意做旧的青衫,又落在他那价值不菲的折扇上。
“怎么?向本王喊冤不先下跪?
你在公墙乱写,墙边也立着禁涂木牌,罚单已经写明缘由,文章内容与此事有什么关系?”
蒲云山早料到他会强词夺理,立即接上准备好的说辞。
“读书人著文劝善,本为教化民众,州府自古便有张榜宣文之例,在下见此地百姓聚集,才准备写一篇《清街论》,
既未污损商户门面,也未遮盖官府榜文,殿下若只凭一块新立木牌便禁人落笔,岂非堵塞言路?”
周围百姓听见“堵塞言路”几个字,议论声稍稍低了些,几名士子也向前凑近,想听逸王如何回应。
蒲云山察觉到气氛变化,心里总算找回些掌控。
他只需再把公厕规矩与地方教化分开,顾墨染无论维护妇人还是撤销罚单,都会落入他的议题。
顾墨染却指了指白墙旁边的木架,那里整整齐齐挂着数十块薄木板,每块木板下方都备有纸张和细绳。
“这边有供百姓张贴文章、寻人启事和买卖消息的公示架,
州府告示贴在街口榜墙,书局也常年收稿,
你偏偏越过这些地方,跑到公厕白墙上写字,如今被抓现行又拿教化百姓当借口,
是读书读得看不懂告示,还是出门没带脑子?”
人群里传出几声笑,方才还有些同情蒲云山的士子转头看向公示架,发现最上方确实贴着【百姓可用,三日一清】的说明,脸上也露出古怪。
蒲云山顺着顾墨染手指看过去,终于意识到赵无恤给他的消息根本不全,
这里连让百姓自由张贴文章的位置都提前准备好了,
他拿堵塞言路说事,已经失了根基。
“在下初到逸州,不知此地另有公示架,所谓不知者无罪,殿下既然讲公平,便该容许外乡人有一次改正机会。”
“你不知道规矩,所以罚你二十文,让你记住规矩,这便是改正机会。”
顾墨染接过拓跋莽手里的木尺,量了量白墙上被墨水浸开的痕迹,确认没有损坏灰浆后便把木尺还回去。
“你若知道规矩还故意乱写,今日便不止罚钱和刷墙,水务队会把你送到州府,由司刺史按毁损公物处置。”
此话一出。
蒲云山准备的经义、律令与身份都没有用上,顾墨染从头到尾只把他当成一个违反街规的外乡人,这种轻视比当众抓捕更难忍受。
他压住拔扇出手的念头,视线扫过顾墨染身后的几名水务队伙计,又看向身材高大的拓跋莽。
“殿下身为亲王,却在街头与妇人一道计较二十文钱,传出去只怕有损宗室体面,在下今日认罚,也愿刷净此墙,
可殿下若想借此羞辱士人,逸州学子未必都会答应。”
蒲云山故意抬高声音,想把自己与逸州士林绑在一起。
然而,站在旁边的几名本地士子并没有附和,其中一人还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逸州士子都知道谢婉清常替书局挑选文章,也知道司仁猷对公厕、排水和清街新规十分看重,
他们可以嫌罚钱麻烦,却没必要为了一个乱写墙面的外乡人得罪州府与逸王府。
赵婶子更不管什么士人脸面,听见蒲云山说王爷羞辱他,立刻举起扫帚指向那块公示牌。
“给你地方写,你自己不去,罚完又怪别人羞辱,你这种人若算读书人的脸面,城里的先生才要被你害得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