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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双策落地,凉国侯言之有理

    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中旬。

    应天府进入了梅雨时节,天色微明,奉天门外便已站着等候早朝的文武百官,只是这人数比以往少了些。

    奉天殿内,金砖墁地,盘龙柱静默。

    朱允熥身着四爪金龙大红常服,端坐在御阶侧前方的紫檀大椅上。

    御座空悬,那是朱元璋对其信重的最佳佐证。

    百官入列,大殿内却依旧安静。

    多名刚刚从北镇抚司“捐款”出来的官员,此刻穿着略显空荡的绯色、青色官袍,一个个低眉垂目,乖巧得不行。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王承恩拖着长音。

    一时间竟无人应答,朱允熥也不急,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看着。

    终于,文臣班列,内阁大学士郁新深吸了一口气,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折,大步跨出。

    “臣,内阁大学士郁新,有本奏!”

    “准奏。”朱允熥淡淡道。

    郁新双手托折,声音沉稳,“臣曾领户部多年,清查天下田亩与太仓黄册,深觉历朝税制,弊病丛生。天下田亩,大半归于豪绅大族。然朝廷征税,却按人头算丁银。富者田连阡陌,不交几文;贫者无立锥之地,却要砸锅卖铁缴丁税。”

    “长此以往,百姓流离,国库空虚!”

    郁新说着猛地跪下,双手将奏折高高举起,字字铿锵:“臣请推行新政——摊丁入亩,火耗归公!”

    此言一出,所有官员的心脏都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

    摊丁入亩?废除人头税,把税全部摊到田亩上?田多的多交,没田的不交?

    这狗东西一声不吭的又搞了个大的啊!

    若放在一个月前,郁新这话一出口,肯定能被喷出屎来,各种引经据典,甚至有当场撞柱死谏,高呼“祖制不可违”、“与民争利”的。

    可现在……

    静。

    出奇的安静。

    文官们虽然心中骇然,但一个个都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们敢说话吗?

    他们不敢。

    只有一名老翰林脸色涨红,嘴唇哆嗦,靴尖刚越过班列半寸就被身旁的年轻官员拉住,恶狠狠道:“老东西,自己想死回去荡秋千,不要拉我们下水!”

    那老翰林浑身一僵,终于荔枝战胜了冲动。

    命都是太孙殿下赏的,钱也被锦衣卫掏空了。现在谁敢跳出来说个“不”字,明日锦衣卫就能再次把他们请去喝茶。

    不,可能没这么慢。

    “哎呀,”老翰林哀叹一声,用力甩开年轻官员的手,又默默回去了。

    至于武将那边……

    凉国侯蓝玉站在武臣班列最前方,亦是眼观鼻,鼻观心。

    武勋们的田产,早就在太孙殿下下江南前就自己清过一轮了。该退的退了,该交的交了。现在武人集团跟太孙殿下是彻底绑死在了一起,太孙指哪他们打哪。

    现在文官士绅的祖坟又要被挖了,他们只想搬把椅子坐前排看热闹。

    朱允熥坐在上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众人,目光所及之处,文臣们纷纷缩紧了脖子。

    “郁尚书。”朱允熥缓缓开口,“天下官员,多出身士绅。你这政策一出,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郁新猛伏地叩首,掷地有声:“臣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是殿下的天下!阻挠新政者,皆是国贼!臣,万死不辞!”

    “好!忠臣当如郁大学士!”朱允熥抚掌怒赞。

    “诸位臣工,你们怎么看?”朱允熥目光扫过文臣班列,“有没有觉得不妥的?尽可以畅所欲言。孤,一向是从善如流的。”

    大殿里,有人的牙关轻轻磕了一下。

    原户部清吏司主事、如今暂代郎中的周衡咽了口唾沫,第一个扑通一声跪下,大声道:“殿下!郁大人此举,乃是利国利民的千秋之策!臣,附议!”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文官们如梦初醒,纷纷下跪。

    “臣等附议!”

    “殿下圣明!郁大人公忠体国!”

    “此乃万世不拔之基,臣等誓死推行!”

    一时间殿内齐刷刷跪了一地,附议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朱允熥看着下方这滑稽又现实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所谓的祖制,所谓的文人风骨,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既然诸位都没意见,那这新政,就这么定了。”朱允熥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倾,“不过,孤丑话说在前头。”

    “这折子出了应天府,到了地方,必然阻力重重。地方上的豪强劣绅,未必有诸位臣工这么深明大义。”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群臣,“孤把这差事交给内阁,交给户部,也就是交给了诸位臣工。”

    “前些日子的事,你们仗义疏财,孤很钦佩。”

    下方不少官员脸皮一抽,仗义疏财?那是仗义吗?那是锦衣卫拿着刀,逼他们把祖宗三代攒下的家底全吐出来!

    可没人敢反驳,立刻又额头贴地,齐声高呼:“臣等……誓死推行新政!”

    朱允熥转身坐回椅子,“都起来吧。还有何事上奏?”

    解缙整理了一下衣冠,跨步而出,“臣,内阁首辅解缙,有本奏。”

    朱允熥点了点头,“说。”

    解缙双手捧出一份折子,声音清朗,“臣请殿下,恩准重开科举!”

    此言一出,刚起身站好的文臣班列,又有些乱了。

    科举!

    这是天下读书人的根,是文官集团补充新鲜血液、维持朝堂影响力的命脉。

    洪武朝科举时停时开,早些年因为北方学子考不过江南学子,更是闹出过不小的乱子。

    如今解缙首辅提议重开科举,无疑是在文官们干涸的心田上浇了一盆水。

    但他们不敢出声,只能用余光拼命瞥向解缙,蠢蠢欲动。

    朱允熥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科举乃抡才大典,关乎国本。解首辅,你有什么章程,细细说来。”

    解缙从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呈上,随后朗声道:“回殿下。臣以为,以往科举只重八股文章,取士过于单一。许多学子满腹经纶,却不知农桑、不通算筹、不明律法,一旦下放地方,往往被胥吏蒙蔽,以至政令不通。”

    “故而,臣拟定《分科取士章程》。”

    解缙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这枚重磅炸弹:“臣请将科举,分为文、法、算、农四科!”

    “文科考经义策论;法科考大明律及断案;算科考钱粮核算、水利工程;农科考天时地利、农桑水利。四科并重,皆可入仕!”

    “且中第者,不得直接授官,需入六部及地方观政一年,考核优异者,方可实授!”

    轰!

    朝堂上虽然依旧安静,但所有文臣的心底都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分科取士!增加观政考核!

    这是在把孔孟之道的独尊地位,硬生生劈成了四块啊!以后那些只会死读书的酸儒,岂不是要被懂算账、懂律法、懂种地的人抢了饭碗?

    文官们脸色铁青,喉结疯狂滚动。

    有几个老翰林嘴唇直哆嗦,下意识地又想要迈出步子反驳。

    可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到站在御阶下、手按绣春刀的蒋瓛时,那刚迈出半寸的脚,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不敢说。

    真的不敢说。

    “分科取士……”朱允熥放下茶盏,目光玩味地扫过文臣,“诸位爱卿,有何意见?”

    无人说话。

    朱允熥轻笑一声,“没有?”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孤不是要读书人闭嘴。孤是要那些只会闭着眼读书,却看不见百姓饥寒、看不懂钱粮账册、判不清一桩冤案的人,滚下去。”

    这句话落下,文臣班列里不少人脸色瞬间发白。

    就在这诡异的静默中,武臣班列里突然传出一声粗犷的冷哼,蓝玉大步迈出,壮实的身躯往大殿中央一站,颇有气势。

    “殿下!臣有话说!”

    文臣们纷纷侧目,心想这匹夫要干什么?

    蓝玉扯着大嗓门,声如洪钟:“解首辅这折子,臣是个大老粗,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臣就听明白了一点,文官那边分了四科,还要挑什么会算账的、会种地的。”

    他猛地一指殿外,“那臣就想问问,咱们大明朝,是靠打算盘打出来的,还是靠种地种出来的?”

    “大明的江山,是咱们武将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既然要分科取士,凭什么只有文科法科算科农科?”

    蓝玉说着啪的一声单膝跪地,抱拳厉喝:“臣请殿下,重开武科科举!替大明选拔敢战之士,领军之才!”

    此言一出,武将班列轰然响应。

    常升、傅友德、王弼等人齐齐出列,单膝跪地:“臣等附议!请重开武科!”

    文臣们眼角直抽搐。

    刚刚还在旁边看热闹,现在竟然跳出来抢肉吃!武举一旦常态化,武将集团的影响力必将进一步扩大,将来不只是勋贵子弟能领兵。

    寒门武夫、边军悍卒,甚至普通军户出身的猛人,都可能借武举登堂入室,这还了得?

    朱允熥坐在高处,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蓝玉这脑子,自从上次挨了打、清了门客之后,越来越好使了。这时候跳出来要武举,真是妙啊。

    “凉国侯言之有理。”朱允熥顺水推舟,微微颔首:“大明不可一日无备战之兵。既然分科,那就加设一科武举。”

    朱允熥看向蓝玉:“凉国侯,武举的章程,孤交给你来拟定。怎么考骑射、怎么考兵法、怎么考阵型推演,你和兵部拿个章程出来,呈报内阁。”

    蓝玉大喜过望,重重磕头:“臣,领旨!定不负殿下重托!”

    朱允熥点点头,目光转向解缙和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杨士奇,“解缙,杨士奇。”

    “臣在。”两人齐齐出列。

    朱允熥语气平缓,却带着不些许凝重,“科举改制,阻力不在朝堂,而在天下士林。”

    殿中不少官员心头一颤,这话说得太准了。

    朝堂上的人是被锦衣卫吓住了,可地方上的书院、大儒、士绅、宗族,还没有被吓住,他们才是真正会闹的人。

    朱允熥继续道:“这差事,孤交给你们二人。解缙总揽五科大纲。杨士奇负责监察院监督,防止有人科场舞弊、暗中作梗。”

    “三个月。”朱允熥竖起三根手指。“孤给你们三个月,把新科举的规矩立起来,明传天下。”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或是煽动士子……”他冷笑一声,“孤不管他是大儒还是名士,锦衣卫的诏狱,管够。”

    解缙和杨士奇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狂热,这可是开创历史的一步。

    若成,他们会被写进史书。若败,他们也会被天下士林骂进史书。

    两人同时跪下,“臣等,遵旨!”

    群臣跟着俯首,“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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