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半月时间一闪而逝。
连绵的梅雨终于停歇,阳光穿透薄云,洒在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
乾清宫暖阁内,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里翻阅着内阁刚刚呈送上来的邸报。
解缙和杨士奇没有让他失望。短短半个月,“摊丁入亩,火耗归公”的政令已经通过快马驿站发往全国十三布政使司。而《分科取士章程》更是贴满了各州府的布告栏,明确规定了今年的秋闱将首次增设算科、法科与农科,并且蓝玉拟定的武举大纲也已经颁布。
一切都在按照朱允熥预想的轨道高速推进。
“殿下,郁大人递了折子。”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入暖阁,双手奉上一份镶着金边的奏本,“江南这月的盐税解送入库了。江南盐政司总提举王林,押解了一百二十万两现银,外加三十万石粮食,已经抵达龙江码头。”
朱允熥眉毛微微一挑,惊叹了声:“王林这家伙还真弃商从政了。”
“殿下,您忘了,”王承恩笑着在一旁提醒,“这还是上月您亲自批的条子呢。”
“嗯,想起来了,瞧孤这记性......”朱允熥笑着将奏本扔在御案上,“一百二十万两,这还只是苏州、松江几地的首月进项。雪花盐的利润,比孤预想的还要丰厚。王林这人,做事确实利索。”
收拾妥帖了朝堂上的文官,两项新政开始平稳落地,朱允熥的心情很不错。
......
但此时此刻,远在百里之外的苏州府,有人却烦躁得想打人。
苏州知府衙门,后堂。
冯诚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冰蓝色杭绸便服,端坐在太师椅上。他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块用香薰过的雪白丝帕,死死捂着口鼻,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摊丁入亩,乃是与民争利,是要断了天下耕读传家的根基!”
“科举改制,竟让那些拨弄算盘的市井商贾、满腿泥巴的农夫老妪与我等圣人子弟同列朝堂,此乃千古未有之奇耻大辱!”
“太孙被奸佞蒙蔽,我等当齐聚应天,死谏!死谏!”
府衙大门外,震天响的喧闹声、抗议声、甚至夹杂着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入后堂。
数百名身穿澜衫的江南士子、书院学子,将苏州知府衙门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举着横幅,高喊着口号,群情激愤。为首的几个老儒生甚至解开了衣襟,拍打着衙门外的登闻鼓,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撞死在石狮子上的悲壮架势。
新政在朝堂上被强行按下,但没想到当政令真正下沉到江南这片士绅宗族盘根错节的土地时,反弹竟来的如此迅猛而,热烈。
朱允熥打压文官,清查田亩,如今又要动科举的根基,江南士族是彻底坐不住了。
苏州知府的赵孟满头大汗地跑进后堂,官帽都歪了半边。
“冯小公爷,外面那些读书人疯了!”赵孟急得直跺脚,“他们不仅围了府衙,还有人带头去堵了阊门的盐仓。王林安排运往应天的雪盐船队,在太湖水道上被人连夜凿沉了三艘,损失了几千斤好盐啊!”
冯诚听到“凿沉盐船”,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他放下捂在口鼻上的丝帕,端起手边的一杯温白开,浅浅抿了一口。他不喝酒,只喝白水,因为酒精会让人神经迟钝,而他需要时刻保持绝对的清醒。
“闹了几天了?”冯诚慢条斯理地问道。
“回小公爷,整整三天了。”赵孟咬着牙,“这帮狗东西,平时手无缚鸡之力,骂起人来却中气十足。下官好几次想让差役把他们驱散,可他们直接躺在地上耍赖,说要以死明志。小公爷,要不要调苏州卫过来?刀背一砸,保准他们全散了!”
“蠢货。”冯诚眼皮都没抬,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赵孟脖子一缩,不敢吱声。
“太孙殿下把玄铁令牌交给我,是让我镇守苏州,维持江南稳定,不是让我来激起民变的。”冯诚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没有任何褶皱的衣服,“这些人都是江南各大家族的子弟,背后牵扯着数不清的宗族势力。你今天敢调兵砍他们,明天江南三省的文官就能全部罢工,甚至各地的秋粮赋税都会被人恶意卡死。”
冯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殿下要的是稳......”
“那……那就由着他们闹?”赵孟很不甘心。
“带头的是谁?”冯诚转过身,目光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一名锦衣卫百户。
那百户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回禀:“回小公爷,查清楚了。带头闹事的是吴中书院的山长,名叫严立本。此人曾是洪武十五年的二甲进士,辞官归乡后在江南讲学,门生故吏遍布江浙,被江南士林尊称为‘大儒’。”
“不仅如此,此次煽动士子罢考、围堵府衙,背后也是他在串联。凿沉盐船的事,虽然没有实据,但据暗线禀报,事发前一晚,严立本的管家曾去过太湖边的水匪暗桩。”
“严立本……”冯诚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名气倒是不小,骨头是不是真那么硬,就不好说了。”
冯诚回到桌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羊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在手上,这是他打算干脏活时的习惯。
“赵孟。”冯诚冷冷开口。
“下官在。”
“去印制百张烫金请帖。以我的名义,邀请严立本,以及吴中书院、白鹭书院的各位山长、江南各地有名望的大儒士子,明日午时,赴狮子楼赴宴。”
“赴宴?”赵孟一愣,“他们围府衙、堵盐仓、凿盐船,小公爷还要请他们吃饭?”
冯诚抬眼看他,慢慢整理着手套指尖,声音平淡:“读书人最爱体面,我就给他们体面,至于他们接不接得住……”
他轻笑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一名锦衣卫快步进来,双手呈上一枚黑色骨牌,“禀小公爷,严立本的管家刚在城南被拿下。从他鞋底夹层里,搜出太湖水匪的黑鱼骨牌。”
赵孟眼睛瞬间瞪圆。
冯诚接过骨牌,看了一眼,笑意更深,“好。看来明日这桌酒,严先生要喝吐血了。”
......
苏州城风雨欲来,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平城,却已经刮起了肃杀的白毛风。
城门外的官道上,一队伪装成皮货商的马队正艰难地在风中跋涉。
队伍中央,一辆用厚重毛毡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里,李芳远的第一谋臣河仑脸色阴沉。
这一路,简直是九死一生。
自从大明太孙下令关闭辽东边市后,整个东北边境的盘查严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大宁卫的刘真像一条疯狗,带着太仓卫的火器营日夜在边境巡逻。那些被太仓卫收编的朵颜三卫骑兵,为了立功更是疯狂截杀任何试图越境的商队。
河仑带出来的两百名精锐死士,在穿越辽东防线时,遭遇了三次明军的截杀。为了掩护马车里那几口装满重礼的箱子,死士们几乎伤亡殆尽,只剩下不到二十人,才堪堪摸到了北平城的边缘。
“大人,前面就是北平城的朝阳门了。”一名浑身是伤的护卫掀开马车帘子,沉声道:“城门口盘查极严,守军似乎不是普通的燕山卫,看着像是从南方调来的精锐。”
河仑透过缝隙看去,只见城门口站着两排手持火铳、军容肃整的士兵。他们身上的鸳鸯战袄虽然沾染了风沙,但那股内敛的杀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正是那李景隆麾下的太仓卫。
“按计划行事,把事先准备好的大明通关文牒拿出来。记住,我们只是从边境逃难过来、走私皮货的亡命徒。”河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要进了北平城,见到了那位被逼入绝境的燕王,他们朝鲜就有了一线生机。
半个时辰后,在付出了几根极品高丽参作为暗中的“买路钱”,又被太仓卫士兵极其粗暴地搜查了三遍车底后,河仑一行终于有惊无险地混入了北平城。
与此同时,北平燕王府,朱棣正斜倚在铺着猛虎皮的软榻上,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踏出大门一步了。
张玉快步走进书房,单膝跪地,神色凝重:“王爷,城内暗线来报,有一队从辽东那边摸过来的皮货商,刚刚进了城。看他们的身形步态,绝非普通商贾。而且,他们暗中联络了咱们的人,递上了这封信。”
张玉双手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羊皮信件呈了上去。
朱棣坐直身子,接过信件。信封上没有署名,挑开火漆,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朱棣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渐渐变得狂放而充满嘲弄。“好一个李芳远,好一个朝鲜新王。逼父杀弟,果然是个心狠手辣的枭雄。”
张玉抬起头,眼神疑惑:“王爷,是高丽人?”
“不仅是高丽人,还是咱们那位好侄儿逼出来的疯狗。”朱棣将信纸随手点燃,“朱允熥这一手‘捧杀加断粮’玩得太绝了,硬生生逼得李芳远造了反。如今朝鲜盐铁断绝,国内民怨沸腾,李芳远坐不住了,派了使臣来北平,想跟本王结盟。”
张玉眉头紧锁:“王爷,此事凶险。朝廷正愁抓不到咱们的把柄,若是此刻与外邦私通,太孙必然会借题发挥,彻底将王府置于死地!”
“把柄?”朱棣冷哼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你以为朱允熥不知道李芳远派人来了北平?太仓卫把守城门,若是没有应天府的默许,就凭几个高丽人,能活着穿过辽东防线走到朝阳门?”
张玉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发凉:“王爷的意思是,这是太孙故意放进来的?”
“他朱允熥是想试探本王到底还有没有反心,试探本王手里还有多少底牌。”朱棣眼中闪烁着疯狂,“他想玩,本王就陪他玩!去,把那个朝鲜使者秘密带进王府。本王倒要看看,李芳远能拿出什么筹码,买本王替他分担朝廷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