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章已有户部用印、东宫批行。”
朱高炽笑容未减,话里的寒意却让三名掌柜同时坐直了身子。
“下面的人照办,脑袋还能保住。敢伸手拦税票,监察院便替他算账。”他屈指敲了敲桌案,“户部核税,监察院查账,锦衣卫抓人。谁觉得自己的脖子扛得住刀,只管继续设卡收钱。”
汪德昌、乔大贵和陈天宝对视一眼,后背都冒出一层冷汗。
一票通行天下,沿途不得复征。
这条新规一旦落地,商路上的州府、巡检和胥吏,谁敢再收门包、脚耗,便要拿前程和性命去赌。
“这只是第一件事。”朱高炽又拿出三张烫金的厚硬纸,在桌上摊开,纸面烫着金字,左上角压着东宫印记,右下角留有皇家银行的骑缝章:大明皇家商会入会凭证。
三名掌柜的目光顿时被吸了过去。
“第二件事,皇家银行牵头,成立大明皇家商会。”他指着那硬纸上的金字:“认购蒙古开发债一万两,可入皇家商会。认购十万两,拿特许牌照。”
“拿了牌照有什么好处?”陈天宝忍不住插了一嘴。
官营货源的首批采买权。”朱高炽指向桌上的章程,
“漠北十二处马场出产的战马、牛羊和皮货,商会持牌者先挑。饮马河与狼居胥山的六座互市,最好的铺位也只向持牌商队开放。”
“郑和从东海、南洋运回来的香料、苏木、象牙,同样优先配给商会。”
三人的呼吸同时重了几分。
官营马场、漠北互市、远洋珍货。这些生意随便抓住一项,几年之内便能赚回认购开发债的本钱。
朱高炽端起茶碗,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条,“持牌商队还可以加入海陆互保行。”
“货物启运前,由皇家银行验货定价,商队按数缴纳互保金。途中若遭匪盗海寇,驻军和巡检负责追缴。经驻军、巡检、银行三方查验,确有损失,未追回的货款由互保行赔付三成。”
贵宾厅骤然安静。
汪德昌盯着那三张入会凭证,手指已经扣住桌沿。
朝廷护路,银行汇兑,货损还有赔付。大明经商数十年,他从未见过如此稳当的生意。
拿到特许牌照,便能抢先锁定官营货源。其余商人晚上一日,只能从持牌商号手中加价拿货。
乔大贵最先忍不住,一掌拍在大腿上,方才那副老农般的愁苦模样瞬间消失。
“世子爷,晋商认两百万两!乔家先缴二十万两保证金。余款三日内由太原、大同各号划进皇家银行!”
汪德昌猛地站起身,指着乔大贵的鼻子道:“乔掌柜,你张口便拿两百万两,当江南商人都死了吗?”
说完,他转身朝朱高炽拱手,道:“徽商认两百二十万两,今晚先交二十二万两保证金。四张牌照,少一张都不成!”
“凭什么给你四张?”陈天宝也坐不住了,“闽商认八十万两,今日便能交足保证金。南洋香料牌照,至少留两张给福建商船!”
三家额度正好五百万两。
刚才还在哭穷的三名掌柜,此刻全都红着脸争抢,生怕慢一步便被别人夺走财路。
朱高炽看着他们三个争得唾沫横飞,脸上的笑容又变成了那副弥勒佛的模样。他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早说不就完了吗,非得逼我翻账本。
“不急,都有,都有。”朱高炽慢悠悠地放下茶碗,“牌照只有十张,按照实缴认购额分配。三个时辰内缴足一成保证金,银票、飞票、分号划账都认。”
“三日内补齐余款。晚一刻,便少一分资格。”
朱高炽扫过三人,最后蛋蛋来了一句:“生意能不能做到狼居胥山,就看诸位的银子到得有多快,算盘打得有多响了。”
话音刚落,三名掌柜同时冲向门外。
“备车!”
“去镇江分号调银!”
“把福建商馆的人全叫过来!”
......
应天府,秦淮河畔,瑶池阁今日闭门谢客。
后院内堂,几张雕花圆桌前坐了六个姑娘。
左起第一位是中山王徐达的三女徐妙锦,今天穿了身月白窄袖衫,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坐姿很正。挨着她的是解缙的女儿解知微,手捧一盏清茶,眼神微垂。右边是李善长的孙女李月娥,再往下,是兵马副指挥张麟的嫡女张妍以及两个从来自江南与山东的官宦之家的良家闺秀。
朱善清坐在正厅主位上,手里手里把玩着一面巴掌大的玻璃水银镜。
“今天请各位千金过来,没别的事。”朱善清脸上挂着客气的笑,“阁里新到了几批洋绒布料和两箱西域进贡的香水,想请大家搭把手,看看这些货该怎么定价,往哪几个府里送合适。”
几个姑娘纷纷点头,刚要答话,前院忽然传来尖厉的叫骂。
“让管事的滚出来!”
内堂众人同时回头。
守在垂花门外的女护卫像是提前得过吩咐,只象征性拦了一下,便退到两旁。
两名穿金戴银的妇人撞开门帘,径直冲进内堂。
领头的胖妇人抓着两件金线托月衣,抬手砸向正中的茶案。
茶盏翻倒,滚热的茶水顺着桌沿淌下,惊得三名官家姑娘连连后退。
“什么狗屁瑶池阁!卖的烂货,也敢收我们八百两银票!”
“我家太太穿了你们这破衣裳,起了一身的红疹子!连腰也抬不起来了!”胖妇人双手叉腰,唾沫横飞,“今天要是不退回八百两,再赔三倍的现钱,我们立刻就去应天府击鼓!”
跟在她后头的瘦高妇人更是撒泼,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没天理啊!仗着是皇家的铺子就挣黑心钱啊!大家快来看看这卖的是什么黑心货!”
内堂里顿时乱成一窝蜂。
李月娥等几个胆小点的姑娘更是吓得小脸惨白,连连往后退。
倒是解知微先站了出来,避开地上的茶水,走到两名妇人三步之外,微微欠身,语气温和:“两位夫人,有话好好说。瑶池阁的物件都是经过严格工序检视的。若是真有不妥,也该先让大夫瞧瞧,这般闹腾也解决不了问题不是。”
“你算哪根葱?”胖妇人根本不吃这套,一口啐了过去,差点喷在解知微裙子上,“我告诉你,今天谁来讲理也没用!拿现银来!”
解知微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紧锁,面对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泼妇,她手里那套诗书礼仪和法度道理,连半点作用都起不到。
张妍坐在椅子上没动,不动声色地在稳如泰山的朱善清和那两名泼妇之间来回扫了几眼,索性端起茶杯,转头招来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女领命离去。
瘦高妇人见状,哭声猛地拔高:“都进来看看啊,瑶池阁要杀人啦!!!”
解知微见状刚想继续开口劝说,徐妙锦已经站了起来。
她没看那两个闹事的妇人,而是转过头,朝内堂门口站着的两个女伙计冷声说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把内堂通往前厅的门关上,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