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顺你亲自去趟大牢，不许声张，把郭鬼子提出来，带到我这来！”
听到张作霖的命令，喜顺愣了下，脸上露出不解之色：“大帅，郭鬼子是个死囚，大晚上的带他来书房干啥？万一他发疯冲撞了您……”
“他带着脚镣手铐能翻出什么浪来？”
张作霖冷哼一声，烟袋锅子仍在在桌上：“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郭茂宸这小子虽然背叛老子，可他在小日本读过书，在陆大当过老师，眼界和看人的本事不差，到了临死前，没了名利心遮眼，看事或许比咱们更清楚，老子心里头有个拿不准的事，想送他上路前，当面问问他！快去带人！”
“是，我这就去！”
喜顺不敢多问，转身退了出去。
半个钟头后，外头天色彻底黑透。
二楼书房只开了盏绿罩台灯，四周昏暗。
走廊里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房门推开，两名卫兵押着五花大绑，脚上戴着沉重铁镣的郭松龄走了进来。
经历一整天巨变，早上还意气风发的郭松龄，此刻身上军服已经脏污不堪，头发散乱，整个人精神萎靡到了极点，像是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
抬起头看到坐在台灯后面的张作霖，郭松龄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以为等待自己的直接就是刑场枪子，没想到张作霖竟然还会单独见他。
“你们都出去，把门关上，谁也不准靠近。”
张作霖挥了挥手。
喜顺张了张嘴，想说留下保护，可看到张作霖瞪眼睛，还是和两名卫兵退出书房，带上房门门。
张作霖坐在椅子上，看着站眼前戴着镣铐的郭松龄。
虽然刚才儿子亲口说了【杀】，但张作霖是个疼孩子的人。
他心里清楚，郭松龄毕竟当了儿子六七年的老师，如果让外头人知道是小儿子下令杀老师，儿子刚刚在上海和巨流河攒起来的【仁义【】名声就会沾上污点，背上【弑师杀友】的骂名。
所以张作霖早就打定了主意，人必须杀，但口杀人的锅，得由他这个当老子的亲自背！
“郭茂宸。”
张作霖冷着脸，抢先开口：“你那个好学生小六子，今天下午在这间书房，跪在地上替你求了一下午情，脑门都磕红了，求老子看在他师生一场的份上饶你一命，放你留洋读书。”
郭松龄身体颤了一下，垂着眼皮没吭声。
“说老实话，本来老子看在你这次起兵没让第三军团伤着元气，甚至还帮着老子诈出关内几个二臣的份上，差点心软点头答应留你一条活路了。”
张作霖话锋一转，烟袋锅子敲了下桌子，声音变得冰冷刺骨：“可惜！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滦州心狠手辣杀了姜超六！超六在咱奉军里是个什么人品，你郭茂宸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把他打伤装进薄棺材里活活憋死，整个奉军上上下下个个咬牙切齿！老子要是不拿你人头去给超六祭旗，就没法给全军弟兄交代！所以，不是小六子不救你，是老子绝不能留你！”
听到【姜超六】三个字，郭松龄干裂嘴唇动了动，脸上露出抹苦涩的惨笑。
事到如今，要说他对杀姜登选那件事心里没有半点后悔，那是假的。
姜登选虽然属于士官派，平时跟杨宇霆走得近，但私下里为人厚道，是个公认的老好人吗，跟他郭松龄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在滦州杀姜登选，确实不妥，也彻底寒了军中将士的心。
可当时在司令部，姜登选指着鼻子骂他是反骨仔，话赶话顶到杠头上，他刚起兵需要立威，骑虎难下才动了杀机。
一步错，步步错，没什么好辩解的。
郭松龄拖着铁链，抬头看着张作霖，嗓音沙哑道：“成王败寇，杀人偿命，我郭茂宸认栽。既然大帅已经决定杀我为姜超六报仇，直接派人把我拉去小河沿开枪就是，临刑前又何必叫我来这？大帅到底想问什么？”
张作霖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子上，两只小核桃眼死死盯住郭松龄：“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郭茂宸虽然反了老子，但老子承认你是个有眼界的聪明人。在送你和你老婆一块上路前，老子想让你替我看一个人，说句实话！”
“看一个人？”
郭松龄愣了下，脑子里本能转过个念头，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看谁？杨宇霆吗？”
在郭松龄看来，现在自己这个陆大派头子倒了，奉天城就剩下一个士官派首领杨宇霆。
今天在巨流河桥头，张汉卿已经彻底撕下了伪装，展现出独揽大权的野心。
以张汉卿对杨宇霆的厌恶，肯定坚决不肯再用杨宇霆。
而老帅玩了一辈子平衡，八成还想留着杨宇霆继续用。
父子俩肯定是在杨宇霆去留问题上起了争执，老帅拿不定主意，所以才把自己这个杨宇霆死对头从牢里提出来，想听听自己临死前对杨宇霆客观评价！
想到这，郭松龄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飞快组织好了词句。
他虽然恨透了杨宇霆，但人之将死，准备拿出军人气度，客观公正把杨宇霆有谋略但心术不正、亲日自私利弊给张作霖剖析几句，最好能借张作霖手把杨宇霆也拉下马陪葬。
郭松龄刚张开嘴：“杨邻葛此人……”
“杨邻葛算个屁！”
太师椅上的张作霖直接一摆手，打断了郭松龄。
昏暗的台灯映在张作霖布满皱纹的老脸，老头子盯着郭松龄，一字一顿吐出句话：
“杨邻葛有几斤几两，老子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问你。今天把你叫过来，是让你帮老子看看小六子在南方的那个结拜大哥，林启，林拓之！”
【林启、林拓之】这五个字一出口，站在书案前的郭松龄瞳孔骤然紧缩，刚刚张开嘴巴，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冻住一样，彻底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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