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龄怎么也没想到，张作霖大半夜把他从死牢里提出来，不问军中还有哪些同党，不问他跟冯焕章、李景林是怎么立的密约，更不问杨宇霆去留，居然是让他看一看远在几千里外广州的那个年轻人，林启，林拓之！
平心而论，今天上午从巨流河铁桥被捆上囚车，一路押回奉天城的这大半天里，郭松龄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个林拓之。
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以前对自己言听计从、尊崇有加，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心，处处提防甚至当猴耍？
就是从去年林拓之踏进奉天城，跟张汉卿去了第三军团大营，自己没给好脸之后开始的。
一股本能的怨毒窜上心头，郭松龄嘴唇动了动，下意想趁着临死前，在张作霖面前给林启上道催命符。
他想直接告诉张作霖，那个林启就是条吞人不吐骨头的毒蛇，此人若是不除，少帅早晚会被洗脑利用，到时候老张家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得让双手捧着送给南方，整个东北不保！
只要这话出口，以张作霖多疑护食的性子，必然会对林启又一次起杀心，也算替自己报了一箭之仇。
可话都顶到嗓子眼，郭松龄看着张作霖精光四射的小核桃眼，鬼使神差把话咽了回去，轻轻摇了摇头。
人之将死，因为嫉妒、傲慢和派系之争生出来的偏见，在这一刻散去大半。
郭松龄闭上眼，心里摘掉有色眼镜，站在一个军人和局外人角度，把林启出道这一年多以来干过的所有事，在脑子里从头到尾细细过了遍：
一年多以前，广州大本营是个什么光景？
陈炯明盘踞东江，滇桂军阀在城里抢地盘收烟税，大本营穷得连兵饷都发不出，石井兵工厂也配叫军工厂。
就是在这个时候，林启冒了出来。
接手石井兵工厂，短短几个月，知从哪儿搞来大笔资金和最先进的水压机、车床，硬生生拉起现代化的军工流水线，全新黄铜子弹、仿制马克沁重机枪、迫击炮连克虏伯野炮都源源不断地造了出来，彻底改写南方的军工。
紧接着，林启只身一人北上奉天。
那时候手里没有一兵一卒，却在奉天城各大派系间左右逢源，像战国时的纵横家一样。
把老帅、少帅、老派、新派摸得透透，把整个奉军上下玩弄股掌。
杨宇霆嫉恨，在二道沟布下杀局，结果不仅让人家金蝉脱壳从容逃走，反而被人家抓住把柄反将一军，硬生生从老帅手里敲走五十万现大洋和一大批军火！
从奉天回到广州，东江之战爆发。
陈炯明手里有五万百战精锐，结果林启拉出五十架战斗机，三千黄埔教导团学生兵，步炮空协同，只用了三个钟头，就把五万大军炸得灰飞烟灭，一战平定东江！
再往后，先生北上，林启跟着到了天津。
天津那潭浑水，林启谈笑之间给西北军的冯焕章、奉军的杨宇霆、皖系的徐树铮同时设下了连环计！
结果呢？
手握十万大军的冯焕章被泼了身洗不掉的脏水，在全国老百姓唾骂中臭名远扬，被迫通电下野，灰溜溜跑去苏联摇尾乞怜。
皖系最依仗的智囊徐树铮，一杯毒酒下肚身死道消，直接把段祺瑞脊梁抽断，让皖系沦为历史。
杨宇霆更是差点成了冯焕章刀下鬼，全靠林启给兄弟面子才狼狈逃回北平！
林启借着这股势，逼着张作霖和段祺瑞坐下来搞【三方会谈】。
不费一兵一卒，硬生生把原本偏安两广、被北洋视为草寇的大本营，抬到跟北洋政府平起平坐的台面上，还顺手在北平把胡适这种文化领袖踩进泥潭！
再看最近这一个月！
上海五卅惨案，英法美日四国列强军舰云集黄浦江，重机枪架在老闸捕房门口，连老帅都不敢放个屁。
偏偏他林拓之胆大包天，瞒过全天下所有眼睛，不声不响把一百架新式战斗机运进上海，挂满实弹飞到南京路上，硬是逼着不可一世的列强开门放人。
事后还顺手在报纸上发篇专访，把老帅架在火上烤，又敲走一百万大洋买路钱！
最后，就是自己这场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滦州起兵！
人还没出广州，不知和自己学生使了什么手段，就把自己七万大军算得死死的，让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步步走进巨流河屠宰场！
一桩桩，一件件，在郭松龄脑子里连成一条线。
他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这个林拓之深不可测！
郭松龄以前为什么一直瞧不起林启？
因为在他眼里，打仗是门严肃的事情，林启既没上过保定军校，也没读过陆大和日本士官学校，纯粹是个野路子出身的花架子。
认为东江和上海能赢全靠走了狗屎运，再加上张汉卿为林启疏远自己，他心里头吃味嫉恨，看林启自然处处不顺眼。
可这会把偏见全抛开，一连串战绩摆在一块看，郭松龄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头上不知不觉出了层冷汗！
这世上真有人能走十几次狗屎运，把陈炯明、冯焕章、徐树铮、段祺瑞、杨宇霆、列强、还有他郭松龄全给踩在脚底下而从无一败吗？！
太师椅上，张作霖见郭松龄低着头半天不吭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冷哼了声，拿烟袋锅敲了敲桌子：“郭茂宸，你半天不放个屁，眼珠子乱转，不会到了这会还在憋什么坏水想坑老子吧？老子可不是小六子，没那么容易上当！”
郭松龄浑身一颤，回过神来，抬起头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帅，我都已经是必死之人了，这时候坑您对我有什么好处？临死之前，我还是说几句实话积点口德，省得下了阴曹地府还要受拔舌之罪。”
郭松龄喘了口气，眼神发直道：“我之所以半天没说话，是因为发现，直到今天晚上站在书房，才真正把林拓之做过的事从头到尾捋了遍，才算对他有点了解，可我越是往深了想，就越觉得此人可怕！甚至在刚才一瞬间，心里头冒出来个荒谬，连自己都不敢信的想法！”
张作霖眉毛一挑，身子往前凑了凑，好奇的问道：“啥荒谬想法？说说看！”
郭松龄正色道：“大帅，您不觉得这个林启太邪门了吗？无论是造枪造炮的技术，还是每次的布局落子，做下的每件事，就好像……就好像是从后世回来的一样！天下所有军阀脾气秉性、列强软肋底线、每场仗还没开打之前的走向，全都逃不出他眼睛，每步棋算得滴水不漏，从来没有失手过一次！我甚至在想，这个人，会不会是从几百年后倒着走回来的？！否则大家同处一个时代，吃一样的米，读一样的书，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恐怖的人？恐怖得根本就不像个人！”
pS：第二章刚放出来，今天还有一章稍微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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