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郭松龄的解释,张作霖默然点头,他今早就已经想明白这是林启教的。
郭松龄看着张作霖的眼睛,摊开手说道:“您看,林拓之帮着汉卿布下这个局,最后的结果是什么?结果是奉军一兵一卒、一颗子弹都没损耗!不仅完好无损保住元气,反而借我这把刀,把关内张宗昌、李景林这些有二心的反骨仔全给诈了出来,把奉军内部脓包和弱点全摆到明面上,更让奉系原本分散的军政大权高度集中到汉卿一个人手里,铁板一块!大帅,您算算这笔账,林拓之这么干,对大本营有半点好处吗?非但没有好处,反而帮未来对手培养出一个更强硬、更难对付的统帅!此次兵变,天好处全落在汉卿一个人身上!如果这还不算真心实意待汉卿,那天下就没有兄弟了!”
这番话有理有据,把利害关系剥得干干净净。
张作霖沉思良久,又追问了一句:“照你这么说,林拓之这个兔崽子是全心全意为了小六子好,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更深层还有什么图谋。”
郭松龄摇了摇头,语气无比认真:“但我看透了一点,只要汉卿将来不违背此人心里那个宏愿,不站在林启对立面,就会一直把汉卿当成生死与共的兄弟,不会为难汉卿分毫!”
张作霖眼神一凝:“你说的那个【宏愿】,指的是啥?”
“强国!”
郭松龄吐出两个字,:“让整个国家真正强大起来,造自己的飞机大炮和兵舰,不再受东洋人、西洋人欺负!大帅,从他在上海不惜得罪列强也要保住那几百个学生,还有汉卿去了趟上海回来死活拦着您不让跟关东军签条约这两件事,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书房又一次陷入长久死寂。
张作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烟袋锅早就灭了,久久没说出一句话。
这位统驭东三省、纵横北洋十余年的关外枭雄,内心深处受到前所未有的震动。
他张作霖这辈子图的是什么?
从早年当兽医、拉保险队,到后来当师长、当督军,再到打进北平当海陆空大元帅。
他和袁世凯、段祺瑞、曹锟、吴佩孚这些北洋大佬一样,脑子里最大的念想,无非就是扩充兵马、抢占地盘,靠手里枪杆子把国内各省刺头全打服,自己坐上金銮殿或者总统府当天下老大,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为了打赢内战抢地盘,他们这帮人可以毫不犹豫向英法日借钱。
可广州才二十出头的林拓之呢?
人家连大本营一把手都懒得当,眼界早就跳出国内抢地盘的烂泥塘,盯着的是整个世界,想的是怎么把列强踩在脚下!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从根子上,他们这帮老北洋跟人家不在一个层面,没法比!
郭松龄看着沉默不语的张作霖,低声道:“大帅,人之将死,我最后劝您一句。您要是信得过我,往后汉卿跟林拓之来往的事,您就顺其自然,由着汉卿去吧,千万别拿老一套横加阻拦。否则以林拓之神鬼莫测的手段,您越拦越会弄巧成拙,反而把汉卿逼到夹缝里左右为难。”
过了足足一分钟,张作霖缓过神来,长长吐出口浊气。
老头子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破天荒对着戴着镣铐的郭松龄抱了抱拳:“茂宸,老子听进去了。你临走前跟老子说的这番话,值千金!张雨亭谢谢你!”
郭松龄惨然一笑,摇了摇头:“大帅千万别这么说,是我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做出这等犯上作乱的事,对不起大帅多年栽培,更对不起汉卿的一片赤诚。”
看着眼前满脸死灰,再无半点傲气的郭松龄,张作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叹了口气:
“茂宸,今天这屋里没外人,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老子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其实在你和杨宇霆这两个人里头,老子打心眼里真正欣赏,真正看重的人,一直都是你,不是他杨邻葛!”
这话一出,郭松龄猛地抬起头,愣愣看着张作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张作霖走到郭松龄跟前,伸手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灰,感慨道:“茂宸,你在奉军这些年,外头那些当兵的,汤玉麟那些大老粗,背地里都叫你【郭鬼子】,连老子平时顺嘴也跟着叫你郭鬼子。”
在奉军内部,【郭鬼子】外号早就传遍了,但绝不是后世人以为那样,骂郭松龄像【日本鬼子】那样奸诈歹毒,更不是因为他起兵反奉才有的贬义词。
早年郭松龄在东北讲武堂当战术教官和在卫队旅带兵的时候,奉军那些高级将领,从张作霖、杨宇霆到各师旅长,人人讲究排场派头。
出门非高档毛料呢子军装不穿,马靴擦得能照见人影。
唯独郭松龄,生得高大魁梧,个头体型跟当时流落到东北的白俄兵差不多。
而且他常年跟大头兵同吃同住,一年四季永远穿一身跟大头兵一样的粗布灰军服。
在那个年头的关外,老百姓和军中见到穿粗布军衣的高大洋人基本都是白俄溃兵,加上郭松龄在讲武堂教课鬼点子多,带兵治军又跟近代日本陆军一样严肃刻板、六亲不认,军中同僚看着他高大身板配一身粗布军衣的模样,私下里便给他起了【郭鬼子】这么个外号。
张作霖看着发呆的郭松龄,叹道:“底下那些老粗懂个屁,他们笑话你不讲究仪表、穿粗布军装,实际上他们全他娘的是瞎子,根本没看懂你!老子心里跟明镜一样!知道你不喝兵血、不克扣军饷、不贪钱财、更不去逛堂子玩女人,你把所有心思全扑在练兵上,是个真正能给老张家练出铁军的纯粹军人!你心里头一直憋着怨气,怨老子偏心杨宇霆,怨老子在去年打赢山海关大战之后有功不赏,给杨宇霆、姜登选、张宗昌都封了督军,偏偏连根毛都没赏给你,还把你撵去日本观操,对不对?”
郭松龄咬着干裂的嘴唇,眼圈有些发红,默认地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他起兵造反最大的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