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死心眼的呆子！”
张作霖抬手点了点郭松龄的脑门，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老子要是真看不起你，真想打压你，老子会把全奉军最精锐、装备最齐整的第三军团交到你手里，让你当副军团长吗？！杨宇霆说话好使，老子给他交过一兵一卒实权吗？没有！老子之所以在山海关大捷之后压着你的功，死活不给你封疆裂土当督军，根本不是因为听信杨宇霆谗言，老子完全是为了给小六子留着！”
郭松龄浑身剧震，瞪大眼睛看着张作霖：“给……给汉卿留着？”
“废话！”
张作霖一拍大腿，把藏在心底的帝王心术摊开：“你想想，第三军团是老张家安身立命的看家底子，你郭茂宸是第三军团最能打的顶梁柱！要是老子现在就把你提拔成了封疆大吏、赏了你一省督军，把你官升到了顶，赏无可赏。等过两年老子退下来、让小六子接班掌权的时候，他拿什么去赏你？拿什么去收服你这头猛虎的心？！恩大成仇的道理你不懂吗？老子故意唱这个黑脸压着你，就是想等小六子正式上位的那天，让他亲手把督军高位和重权赏给你，好让你一辈子念着小六子恩情，死心塌地辅佐他坐稳江山！谁能想到，你小子气量这么窄，连两年工夫都等不及，自己把路给走绝了！”
张作霖这番话，像道炸雷劈在郭松龄头顶，把他劈得外焦里嫩，整个人懵在原地。
郭松龄张着嘴，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原来老帅从来没有轻视过自己！
原来山海关大战后不封自己，让自己去日本，不是卸磨杀驴，而是为了给少帅接班铺路留下的恩典！
可笑自己这大半年来在军中日夜怨恨，听信冯焕章和枕边人挑拨，觉得老张家父子负了自己，一怒之下起兵造反、枪杀姜登选，害得自己身败名裂、夫妻双双赴死……
到头来，全是自己钻牛角尖的误会！
两行滚烫眼泪顺着郭松龄的脸流了下来。
张作霖看着悔恨交加的郭松龄，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时也，命也！茂宸，路是你自己选的，超六的命总得有人偿，军法无情，老子保不住你。去吧，这几天想吃点啥、想喝啥，会让人给你安排，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妈了个巴子，喜顺死哪去了！”
守在门外的喜顺连忙推门走了进来。
张作霖看着窗外漆黑夜色，背对着门口吩咐道：“把郭军长带下去，绳子和脚上铁镣都卸了！别关在阴暗潮湿的死牢，在偏院找间干净屋子，把他老婆也接过去，让他们两口子最后这几天待在一块。每天好酒好菜供着，吃喝穿用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等超六灵柩回奉天入土那天，再送他们体体面面上路！”
喜顺听完这话，当场就懵了，站在原地愣两秒才反应过来。
他在大帅身边伺候十几年，太清楚大帅对待叛徒的手段，往常谁敢背叛都是抽筋扒皮、点天灯的下场。
郭松龄起兵打的旗号是要逼大帅下野，要大帅的命，大帅非但没动刑，临死前居然还给卸了镣铐、安排屋子让夫妻团聚、好酒好菜伺候！
不光喜顺懵了，郭松龄更是被最后的体面彻底击碎心中最后傲骨。
“扑通！”
郭松龄双膝一弯，重重跪在了张作霖身后，双手撑地，额头磕在地板，泣不成声：
“谢大帅恩典！是我糊涂，心胸狭隘，辜负了大帅和汉卿的一番苦心！大帅，这辈子欠您的，只能拿命还了！若真有来世，还投胎做您的部下，还去讲武堂当汉卿的老师！下辈子……下辈子一定鞍前马后为老张家效死，绝不再反了！”
张作霖肩膀动了下，眼圈微红，没有回头，背对着摆了摆手。
喜顺上前，带着两名卫兵将泪流满面的郭松龄扶起来，退出书房。
……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奉天中心，绕着一桩事转。
迎回前安徽督办、第一军军长姜登选灵柩，按着国葬来。
张汉卿说到做到，把这场丧事办得规格高到极点。
先是派专人带着奉天最好的木匠和价值万金的整木金丝楠木大棺，乘专列星夜赶赴滦州，将姜登选遗体从城外薄皮棺材里小心翼翼起出，入殓师用温水和烈酒清洗干净，换上套全新的陆军上将礼服，重新入殓进金丝楠木棺材。
因为才八月下旬，天气还很热，为了防止遗体在路上腐坏，张汉卿直命京奉铁路沿途各大站点的驻军，打开当地豪绅官府冰窖，征集上几十万斤天然冰。
专列中间运灵的车厢，四壁和棺材铺满三尺厚冰块，火车一路往北开，每隔两个大站就停下，由士兵挑着冰担上去铲除化水、更换新冰。
八月二十八日，冒着寒气的运灵专列，缓缓驶入奉天火车站。
当天，奉天全城戒严，下半旗致哀，所有戏园子、妓馆、酒楼停业三天。
火车站月台铺满白布，张作霖脱去大元帅礼服，穿着黑马褂，亲自站在月台最前头迎灵。
八名精壮军官喊着号子，把沉重金丝楠棺材抬下火车，张作霖大步冲上前，双手扶住冰凉棺木，当着文武百官和各国领事的面，拍着棺材板嚎啕大哭：“超六！老哥哥接你回家了！”
更让全场震动的，是跟在张作霖身后的少帅张汉卿。
作为刚刚在巨流河一言收服七万大军，如今实权在握的少帅，张汉卿将官服都没穿，穿着生麻孝衣，腰系草绳，头戴孝帽，手里捧着瓦盆，完完全全执晚辈弟子之礼，在姜登选的灵柩前披麻戴孝，当众跪地磕头、摔盆引魂！
出殡那天，从奉天火车站到大帅府的灵堂，十里长街白幡蔽日，纸钱漫天飞舞。
第三军团和吉黑两省驻军的数万将士，人人左臂缠黑纱，端着步枪在街两侧列队送行。
张汉卿更是亲自批了二十万大洋抚恤金，送到姜登选遗孀和幼子手里，当场调拨工兵营，在帅府东侧动工兴建【姜公祠】，牌位入祀，四季享祭。
十里长街两侧，成千上万围观的老百姓和队列里的大头兵，看着老帅亲自扶棺痛哭，看着少帅披麻戴孝捧灵的画面，不少老兵当场就抹起眼泪，街角议论声此起彼伏。
“看见没？这就是咱们大帅和少帅！姜督军为老张家尽忠死了，少帅千金之躯，亲自披麻戴孝当孝子送行！”
“在锦州的时候少帅为了保咱们的命主动让城，现在对死难的姜督军又这么仁义厚道，孤儿寡母发了二十万大洋！当兵的给这样大帅和少帅卖命，就算哪天死在战场也值了！”
一场风光大葬，把姜登选死于内乱的阴霾冲散。
少帅仁义之名，老帅善待部属的仁厚，让整个奉军军心拧成一股绳，并没有因为郭松龄的反戈产生任何负面影响。
pS：第二章奉上，中午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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