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广州，日头毒的吓人。
长洲岛，黄埔军校大操场。
经过数日来的电报传播，加上南来北往商旅的口口相传，关外巨流河铁桥上发生的传奇大戏。
奉军少帅张汉卿单骑赴会，在铁桥中央谈笑间喊了一嗓子，河对岸郭松龄七万精锐当场调转枪口反水倒戈、生擒主帅，终于传遍广州城的大街小巷，变得妇孺皆知。
上午十点半，操场上刚刚结束刺杀对抗操练，黄埔第一军各营连吹响休息号。
操场东侧几棵茂密的榕树底下，几十名浑身汗透的黄埔一期、二期学生和基层军官没有去休息，反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了个大圈。
圈子正中央，放着两个摞起来的木头材质的弹药箱。
陈传瑾敞着军装风纪扣，站在弹药箱上头，左手叉腰，右手里捏着块拆下来的木板，当做茶馆说书先生的醒木，正唾沫星子横飞、手舞足蹈给底下几百号一二期生讲述巨流河之战的详细经过。
“啪！”
陈传瑾把手里木板往一旁榕树上一拍，扯着湖南腔大声道：“列位！话说民国十四年，八月二十，早上六点，巨流河上那是白雾茫茫，河西岸是郭松龄七万杀气腾腾的虎狼之师，两百门克虏伯大炮炮口朝东，桥头还埋伏着二十挺机枪。河东岸张作相、吴俊升等奉军老将吓得裤子都快掉下来，全都劝那位张少帅千万别上桥！”
台下围着的杜光亭、徐象谦等几百名学生听得目不转睛。
陈传瑾脖子一扬，学着戏台大武生架势往前迈了半步，指着前方绘声绘色演道：“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人家张少帅披着大衣，就带了个护卫，一步一步走到巨流河铁桥正中！对面郭松龄派人过来要搜他的身，张少帅站在桥当间，仰天就是狂笑，伸手往西岸一指，喊了一句，郭茂宸，陪你演了一个礼拜，这出戏可以收场了！”
说到最精彩的地方，陈传瑾猛吸一口气，双手高举过头顶，扯开嗓门模仿道：“就在这一嗓子喊出去的工夫，河对岸三十里连营瞬间炸了锅！第三军团营长、连长带着大兵调转枪口，把郭松龄督战队和五个军长全给捆成了麻花！紧接着，三十里大营辕门大开，整整七万精锐扛着钢枪列队走出军营，对着铁桥上张少帅齐刷刷敬礼，七万人跟打雷一样齐声高喊，【恭迎军团长归来】【恭迎少帅归来】！好家伙，那声浪把巨流河河水震得倒流三尺！”
“嘶……”
榕树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十名年轻军官听得目瞪口呆，一个个眼珠子发亮，满眼都是心驰神往。
杜光亭感慨道：“不战屈人之兵，站在铁桥上喊一嗓子，七万大军齐声高呼恭迎少帅归来！但凡是个带兵打仗的爷们，这辈子能有这么一回，死都值了！”
“怪不得那天在南园吃饭，咱们说张少帅会派骑兵去炸郭松龄的军火库，林副校长笑着摇头说不会！原来林副校长早就知道那七万人全是张少帅的！”
旁边几个一期生恍然大悟，议论纷纷。
就在众人听得入神，对着巨流河这场大戏惊叹不已的时候。
“噗嗤。”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声没忍住的轻笑。
一二期生们齐齐转过头，望向轻笑之人。
只见林启穿着干爽的白衬衫，手里拿着刚从石井兵工厂带来的测试表格，不知什么时候路过操场，背着手站在树荫外，满脸笑意看着弹药箱上的陈传瑾。
“林副校长好！”
学生们齐刷刷立正敬礼。
林启摆了摆手示，意大家随意，迈步走到近处，仰起头，一脸好奇冲着箱子上的陈传瑾问道：
“传瑾，你这消息打听得挺细。那我问问你，北边传回来的消息里，有没有说当时那七万大兵齐刷刷喊【恭迎军团长归来、恭迎少帅归来】的时候，张汉卿那小子的嘴，歪是没歪？！”
“啊？嘴……嘴歪没歪？”
站在弹药箱上的陈传瑾当场愣住，手里木板悬在半空。
台下围着的杜光亭、徐象谦和几十号黄埔学生全都傻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脑袋都是问号。
人家张少帅又没中风，好好站在巨流河铁桥上收服七万大军，林副校长怎么冷不丁问人家嘴歪没歪干啥？
陈传瑾挠了挠脑袋，一脸茫然道：“报告校长，我看到的报纸和听到的故事里没提这茬，张少帅好端端的，嘴为什么要歪？”
迎着几十双迷茫求知的眼睛，林启摸了摸下巴，忍俊不禁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
“这就不专业了！你想想，装傻充愣忍辱负重，最后在铁桥上摊牌，七万大军跪迎高喊恭迎少帅归位，这标准的歪嘴龙王、战神殿的剧本，那小子站在桥头上要是不邪魅一笑，把嘴角歪到耳根子后，这戏演得可就不对味了吗！”
说完，林启哈哈一笑，拿着手里的表格拍了拍陈传瑾，背着手哼着小调，大步流星穿过操场朝办公室走去。
大榕树底下，陈传瑾、杜光亭、徐象谦等几十名黄埔天骄站在原地，迎着江面吹来热风，全都凌乱了。
“光亭……副校长刚才说的啥？什么歪嘴龙王？什么战神殿？”
陈传瑾从弹药箱上跳下来，抓耳挠腮拉着杜光亭问道。
杜光亭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是一脸懵逼，摇了摇头道：“没听说过，难道是北洋的密语，或者是关外胡子独有的春点黑话？”
几十号学生面面相觑，把脑袋想破，也没想明白林副校长嘴里那个【歪嘴龙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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