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测试表格拿在手里，顺着操场边上的土路往办公楼走。
身后大榕树底下，隐约传来陈传瑾和杜光亭那帮一期生吵吵嚷嚷猜测【歪嘴龙王】的声音。
林启摇了摇头，嘴角挂着笑。
脑子里，不由自主勾勒出在关外巨流河铁桥上的那一幕。
秋风吹着河水，张汉卿穿着将官服，站在大桥正中，对着西岸桥头不可一世的郭松龄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河对岸三十里连营、七万全副武装的东精锐当场调转枪口，山呼海啸般高喊【恭迎少帅归来】。
要是放在一百年后，老百姓天天抱着手机刷短剧。
这种【三年之期已到、恭迎龙王归位、十万战神殿将士跪迎】的桥段早就被拍烂了。
现代人看多了这种套路，根本不会当回事，反而会觉得好笑、幼稚，尬得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
可把这幕真刀真枪放在一九二五年军阀混战的乱世，自己这位结拜兄弟干出来的事，就是活生生的军神降世！
不放一枪一炮，站在两军阵前喊句话，对面七万虎狼之师当场反水倒戈、生擒叛将，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带兵打仗的军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场面。
经巨流河这一仗，张汉卿算是彻底在奉系里把脚跟立稳。
从今往后，无论是帅府里当了半辈子霸主的亲爹张作霖，还是自诩奉系小诸葛的杨宇霆，又或者是张作相、吴俊升那几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大爷。
乃至山海关内外各路军头，再没有一个人敢小瞧这位二十五岁的少帅，更没人敢在背后嚼舌根骂他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全天下哪有纨绔子弟有这份城府？
不声不响把七万主力、把老子和全天下装进套里耍得团团转。
这份心机手腕，比他老子张作霖还要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林启踩着路边台阶往上走，心里松了口气。
当初他之所以提前给兄弟点破郭松龄的反心，后来又指点【伯父老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隐约布下这个局，归根结底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私情。
张汉卿这小子，是真拿他当亲大哥，当生死与共的兄弟。
做人不能没良心。
无论是去年在二道沟，杨宇霆派人截杀他，张汉卿得知消息后二话不说拔出枪就要找杨宇霆拼命。
还是五月底在南京路，面对英国佬黑洞洞的重机枪，连半点犹豫都没有，拔出枪直接跨出一步，用自己胸膛挡在他身前，扯着嗓子喊出那句【想碰我大哥，先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一桩桩一件件，兄弟对自己从来都是掏心掏肺，半点虚假没有。
人家拿命护着自己，自己又清楚郭松龄要反奉，会把老张家折腾得半死不活，还怎么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兄弟陷入绝境无动于衷？
第二个原因，是为了整个国家的大局，东北的元气，绝不能伤！
林启比谁都清楚原时空里的教训。
在原时空，正是因为郭松龄反奉引发的这场巨流河血战，自己人打自己人，最精锐的第三军团和关外主力死伤惨重，家底打空了一小半，奉系元气大伤。
再加上几年后的中东路事件，彻底让盘踞在旅顺和南满铁路上的关东军看穿奉军外强中干的底细，小日本才敢肆无忌惮地一步步动手，先是在皇姑屯炸死张作霖，接着又发动九一八事变。
这一世，既然他来了，就绝不允许东北精锐在内耗有损失，更不给小日本看清虚实、趁虚而入的机会！
当然，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林启心里明白，自己顶多也就是给张汉卿指了个大方向，告诉他郭松龄可做磨刀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至于后来怎么把老爹哄回奉天，怎么在滦州撤掉眼线放任郭松龄起兵，怎么把帅印弄到手，再到弃守锦州、巨流河铁桥一言收网。
这一整套环环相扣的操作，全都是张汉卿在独当一面完成。
“这小子，总算是真正成长起来，关外交给他看家，我也能腾出手来干正事了。”
林不知不觉间，林启已经到办公楼的二楼，来到最东边校长办公室门前。
办公室的两扇门大敞四开。
常氏穿着笔挺的军装，没戴军帽，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文件，时不时抬起头往门口瞄上一眼，显然是一直在等着林启过来。
林启停下脚步，抬起右手，在敞开的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门声一响，常氏立刻抬起头，脸上严肃化作满面春风，放下手里文件，绕过办公桌迎了出来：“拓之！门开着还敲什么，站在门口干啥，赶紧进来坐！”
林启笑着迈步进屋，在沙发上坐下。
常氏亲自提起茶壶，给林启倒了杯龙井，推到他面前，自己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定。
聊了两句兵工厂新火炮生产线组装进度，常氏端起茶杯抿了口，脸上挂着压抑不住的笑，对着林启道：“拓之，今天可是有喜事，忍不住给你叫来分享！”
林启一愣，皱眉问道：“凯申兄，喜从何来？”
“三喜临门！”
常氏伸出三根手指，精神抖擞晃了晃：“这第一喜，是刚从北边直隶传回来的军情！山东的张宗昌、邢士廉和天津的李景林，前些天不是通电组成了什么直鲁联军吗？咱们原本以为这几个老油条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给奉天看，没想到昨天，直鲁联军竟然真的在马厂、杨村和保定外围，对西北军发起全面总攻！”
常氏一巴掌拍在沙发，眉飞色舞道：“两边这回全都打出了真火，下了死手！张宗昌把白俄兵和铁甲车全填上去，李景林大刀队跟西北军白刃肉搏，死伤都好几千了！最妙的是，关外奉天城里的张家父子，看着关内打成一锅粥，竟然按兵不动，一兵一卒都不派去帮忙，就跟没看见一样！”
说到这儿，常氏站起身，走到墙上地图前，看着华北平原感慨道：“北洋这帮旧军阀，一个个狼子野心，他们自己狗咬狗打得越猛、流血越多越好！等张宗昌、李景林和冯焕章把家底全拼光，咱们接下来的北伐大业，会减少很多困难！”